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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明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悟净的耳朵,用极细微的声音道:“我……我是听一位在方丈院侍奉茶水多年的师兄,有一次说漏了嘴……他说,寺内高层间隐隐有传言,那位了因大师,是……是佛陀转世!是带着宿世慧根和大愿力再来人间的!所以大家才对他如此尊敬,不敢以寻常僧侣视之。否则,万佛殿那般重地,怎会容人长久清修?”“佛陀转世?!”悟净惊得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用抱着经卷的手臂掩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嘘——!”悟明吓得赶紧制止,紧张地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松了口气,低斥道,“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喊的?”
他指了指前方已然在望的、笼罩在宁静肃穆氛围中的万佛殿轮廓:“马上就到了,慎言,慎言!”
两人不敢再多话,怀揣着难以平息的惊悸与好奇,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林荫石径,来到万佛殿那扇厚重古朴的殿门前。
殿门虚掩,透出里面氤氲的檀香与一种深沉的寂静。
他们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方轻轻推开殿门,躬身敛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幽微,无数佛像的金身在长明灯恒久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朦胧的光泽。
他们本以为殿内只有了因大师一人清修,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因常坐位置,却不由得同时一愣。
只见那椅子之上,了因大师依旧一袭素白僧衣,闭目盘坐,神态宁和。
然而,在他对面,竟还坐着另一人!
那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绽线的旧僧衣,身形微微佝偻,如同枯松老柏,就那样静默地与了因相对而坐。
悟明与悟净偷偷以眼角余光迅速一瞥,心中更是惊疑——这人分明是平日在寺中默默洒扫、寡言少语的那位老僧!
两人虽满腹疑惑,但见了因这般态度,哪里敢多问半句?
连忙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将怀中经卷放到指定的紫檀木经架上,合十行礼,然后屏着呼吸,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至将那沉重的殿门无声地掩合,两人方敢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彼此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未散的惊愕与深重的困惑,却仍不敢交谈一字,只匆匆沿着来时的路径,快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香炉青烟袅袅,笔直上升。
了因忽然伸手,凌空一招。
只见经架最上层,一卷以深青色绸布包裹的佛经,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平稳地飞入他的掌中。
他解开系带,展开经卷,目光沉静地落在古老的文字上,开始阅览,全然未理会对面那老僧。
时光在这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影微微偏斜。
终于,那身穿破旧僧衣、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僧,似乎难以忍受这漫长而无言的沉寂,喉头微微滚动,发出一声极其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响:
“你……不怕我?”
了因翻动经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睑,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那老态龙钟的面容,而后淡淡开口。
“你在大国寺隐姓埋名,扫了二十年的地,不敢稍有异动,生怕暴露行藏。这足以说明,你畏惧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既然是你畏我,而非我畏你,那贫僧为何要怕?”
老僧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带动着破旧的僧衣发出窸窣轻响。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而是……想要稳妥。时机未至,不宜妄动。”
了因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竟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嗤笑。
这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稳妥?”
了因终于将目光从经卷上完全移开,直视着对面的老僧。
“你说这句话……你自己信么?”
了因终于将目光从经卷上完全移开,直视着对面的老僧。
“你说这句话……你自己信么?”
“这些年,贫僧在这万佛殿中,汲取愿力,一次比一次多,动作一次比一次大,你以为,这是为何?”
老僧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无非是想逼你现身罢了。”
了因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有些陈年旧事,贫僧心中尚存疑惑,所以想当面问个明白。却不曾想,你倒好,宁可化身这扫地老僧,默默窥视,一藏便是二十载春秋。”
他微微前倾,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衰老的皮囊:“你真当贫僧……毫无所觉么?”
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竟都知道?”
了因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之处。
那里肌肤平滑,并无异状,唯有一道细密赤纹,永存不灭。
“天眼之下,皆是虚妄。”
了因放下手,语气依旧平淡。
“从你踏入大国寺的第一天,贫僧便已知晓。之所以未曾点破,不过是想看看……你这般费尽心机,藏形匿影,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老僧怔怔地望着了因眉心的细纹,良久,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复杂至极的叹息。
“不愧是……已证得神通的大罗汉。”
他喃喃道,一直刻意维持的苍老姿态,似乎随着这声叹息松懈了些许,那佝偻的背脊虽未挺直,却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凝练气质。
“花样?呵……本座……哪还有什么花样可言。”
“我藏身于此,暗中窥视,不过是想弄明白,你这自‘外界’降临之人,来此界,所求究竟为何?”
“外界之人?”
了因轻笑。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倒是有趣,难道……你不也是自‘外界’而来?”
老僧沉默,算是默认。
了因收敛笑意,目光变得深邃,直视对方:“那么,看了这二十年,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老僧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没有。”
他十分坦白,声音有些干涩:“正是因为……看不透,才更觉迷雾重重。你的行事看似有所图谋,却又似毫无章法;看似在意愿力,却又仿佛另有所指。直到最近……”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殿外微微偏斜的日影,声音更低:“本座才隐约感觉到,你身上那股与此界天地的‘疏离感’越来越重,仿佛……快要压制不住某种牵引。所以,才想在你真正离开此界之前,现身一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了因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之色。
他没想到,对方竟察觉到了自己难以久留此界,即将离开的状态。
果然不简单。
他重新审视着对面那张苍老、布满岁月沟壑的面容。
片刻后,忽然道:“既然你已看出贫僧即将离去,那此刻,你又何须再以这般面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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