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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非乡 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思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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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毗邻洛都紫薇城外围天街不远处,避开市井繁闹,隐于皇城侧畔僻静坊巷之中,藏着一座规制内敛、却处处暗藏贵气的私宅,乃是宫中权宦的宫外宅邸。此地距大内宫墙不过数里,抬目可遥望紫薇城巍峨飞檐、沉沉宫阙,既近皇权中枢、方便应召,又刻意避开天街车马喧嚣,不显张扬却绝非寻常府邸可比。

    整座宅院外墙由青泥灰砖砌筑,墙体平整厚重,经年风蚀沉淀出温润古朴的暗色;既无朱红夺目,也无彩绘浮华,极简素净,毫无逾制张扬之处。一大两小厚重的黑漆对开门户,磨光铜钉错落排布,,门楣只悬一块素面乌木横牌,无题无名,低调至极,惟有门前古朴的拴柱、抱石和立牌,显出质地细腻、包浆厚重的历史底蕴底蕴。

    院门内外截然两境。门外巷陌清幽,少有人车马通行,车辙两侧隐见苔痕。门内却是别有洞天,院落层层递进,格局规整恢弘,严格循礼排布,前庭开阔、中庭雅致、后园清幽,错落有序,毫无市井宅院的局促杂乱。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无半分杂草,日日清扫打磨,干净得一尘不染。

    既不似大多数权贵世家,那般遍植奇花艳木、争艳夺目,多栽青松、翠柏、青竹与古木,四季常青,枝叶疏朗,衬得整座宅院愈发沉静肃穆。回廊曲折蜿蜒,廊柱素漆原色,窗棂皆是简明菱栅花格,无繁复雕花堆砌,檐角平直收敛毫无张扬之态,处处透着克制、谨慎、藏锋的气韵,隐隐贴合某种常年谨小慎微、内敛蛰伏的居家风范。

    但这里曾经是前朝的大唐崇玄年间,大名鼎鼎的一代风流宰相,《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作者,人称“知退山人”的都中故宅;也是他置办的名苑——三乐园的一部分,留下过诸多典故和佳话。只是在乙未之乱后,贵为三代宣麻、父兄皆宰的白氏一门,历经多年拉扯更迭的战患和离散后;只剩荒废下来的故园。

    随着大梁天子入主中原,并将朝廷定都于此,被重新分成了数处宅邸。连同附近的一大批宅邸,就近分配和赏赐给了,那些随侍承光天子入京的侧近老人;成为后来大内群宦的宫外宅之一。当然了,也因为乙未之乱的缘故,如今行走和活跃在大内服事,所谓的内宦世家、中贵家族;其实也不过两三代人而已。

    当年疯帝突然抽风、先发制人的暴政,固然是将京兆梁门的大多数成员,猝不及防之下屠戮殆尽;但也造成了当年,侍奉宫中的内侍、宦官群体的大分裂和内讧;其中不乏世受梁氏影响,乃至明里暗中领受恩遇的内宦世家。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甚至数以千计;同样受到无差别的牵连和清洗。

    有些人因此就地取材,在各自值事的宫殿处,聚集起来反抗;也有人不顾一切的连夜外逃,四散出去通风报信。但也有一部分人,逃到了都亟之外,成为了招引那些地方驻军中,梁氏部旧、亲故门人,相继引兵来攻的由头。更有一些堪称义烈之辈,则与京中被屠杀和追捕的梁门朋党、诸侯臣属一起,拼死救护了个别梁门骨血。

    还有一部分,位于内外禁苑、离宫行苑的内官、宦者,因此幸存了下来;也抛弃了身份和值守,改头换面躲进了乡野之中;在持续不休的战乱纷争中,最终迎来了大梁天子入主中原。因此,如今侍奉大内的内侍、宦官群体;同样也分为多个不同源流和派系。既有来自南海公室的宦臣,也有昔日追随身侧,或是南下投奔的故人。

    但更多则是承光天子,宣布大赦天下、不溯过往后;自乡野中依次回归的旧宫宦者群体。只是,这些人多以老迈奕奕;因此,又从海外藩贡的那些阉奴、侍儿中,精心遴选了一批;以养儿、门人、生徒的名义,接受这些重归老宦的教养和训练。等到大梁朝廷日益稳固,天子身边需要的人手、仪仗和排场,也是与日俱增之后。

    又有一批来自剑川、关西、山南、云中、北塞等地,被镇压和平定的罪人、逆党之后;虽然因为年幼而在株连中逃过一死,但也受刑充入宫掖,以余生赎罪。只是到了前些年,宫中宦者的补充来源,又多了一个新的选择。就是北地那些饥寒贫弱之家,将养不活的子嗣,通过专门的牙行渠道;卖到宫中,以残驱换一口饭食。

    而这些林林总总的来源,也构成了如今的洛都皇城大内,成千上万的中官、内宦的独特生态和交错格局。而此间宅邸的主人,官拜左飞龙院副使,勾当武德司监押官黄遵,就是一个典型的二代内宦。养父正是逃奔初代天子登基的老人,他则是典型的岭南人;而在黄遵膝下,也有两位内官养子,以及宫外行走的数名义儿。

    虽然,不在宫台省或是内侍监的正列,也没能在殿中省挂名。但飞龙院主掌宫中内厩诸司;管理着离宫别苑中的大批御用马匹,与北衙扈从、宿卫的禁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拥有专属的护卫力量——飞龙兵。但相比不能轻易动用,长期分守外苑、离宫的飞龙兵;其实真正要紧的是,他在武德司身兼的监押官职事。

    本朝因为建国艰难、披荆斩棘,又屡屡遭遇外患,用兵频繁之故。因此,在沿袭了前朝的大部分,章程制度的同时;也相对扩张了重建之后,武德司的权柄和管辖范围。后来,又在传统的京师/外府常驻的基础上,通过都监使、观军容使、监院使的监军体系,将各种武德司相关的眼线和触须,暗中扩散到各路军马中去。

    又与殿中省、内侍监、宫台省的传统体系,形成了某种隐形的竞争,和相互制衡、监督关系。但作为相应的代价,就是愈发膨胀的内在架构和编外人手;以及同样更加恶劣的名声和臭不可闻的风评。但无论如何,身为武德司屈指可数的监押官之一;黄遵无疑获得了海量的潜在资源、人手和渠道,同样广泛的消息来源。

    再加上他明面上,在宫苑中下层值事的养子,宫外奔走于武德司、河南府和司农寺的义儿;还有若干没有公开名分,但已私下重礼邀人见证和拜在膝下,特许以他名头暗中行事的干亲、干孙之辈。虽然在宫内品秩和位阶上,都相对排名靠后;但在宫外的武德司掌正、提调、都知等,诸位主官面前,却是拥有相当的权威。

    只是相对其他两位同为内宦出身,却性情各异、做派迥然的监押官;黄遵无疑要低调的多。他身上虽然有西原蛮的血统,但却养的皮肉丰盈白皙,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养出的富态体态,肩背圆润,腹腰微隆,一身略宽的连珠窠花袍妥帖垂落,遮掩了身形轮廓;面容亦是圆润方正,面皮细腻光洁,年逾四旬却细纹不显。

    奉命在宫中行走和执事时,自带一副慈和温厚的皮囊,最适宜和擅长藏拙掩锋。于同僚面前,总是半敛眼眸,神色谦和恭顺,唇角常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待人接物皆是温声和气、谦卑有礼;任谁初见,都只会当他是个性情温润、宽厚稳妥、无争无求的忠厚内宦,不显半分凌厉锋芒,反倒透着几分敦厚亲和的烟火气。

    而在宫外办差时,他亦是举止从容有度,抬手投足皆是经年浸淫宫廷,那些潜藏在礼数毕尽下的勾心斗角,阴蓄算计所养出的规矩分寸,动作舒缓不急不躁,每一次颔首、每一抹笑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亦无半分疏漏。唯有在亲信心腹和义儿、养子面前,权衡得失、摆布局势时,才会露出些许积威森严,凌厉专断。

    此时此刻的武德司大举出动,连夜掀起的骚动和变乱;自然也有他的一份手笔。但相对那些穿过重重的防阖和护卫,时不时前来禀报,最新进度和发现的下属;他却告了一个病的由头,躲在这处宫外宅的园子深处,私下进行着一场,招待秘密来访者的私家小宴。

    此处辟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浅沉静,浮着几片青荷,池边围设白石细栏,散置玲珑假山、苔石盆景,无奢华亭台,只筑一间朴素听雨榭,可供闲坐静思。园内终日安静至极,不闻丝竹宴乐、笑语喧哗,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轻响、檐下偶落的细碎风声,静谧得近乎清冷。这也是黄遵日常寻清净,反审自身、权衡利害的私密之所。

    私宴上既无声乐伴奏,也没有陪侍的家伎,更没有歌姬舞姬的娱宾;无丝竹聒噪、无喧哗嬉闹,唯有一室温奢沉谧的气韵,藏于高墙深院之内。避开了洛都街巷的动乱杀机,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暗流。而寥寥无几的访客,或来自宫中银台门,或来自河南府,或来自通政司;却都设法遮掩了,平日里彼此熟稔的头面长相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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