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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合拢的轻响落下,隔绝了外间宴乐的余音,一室昏黄适宜的暖灯,仿若骤然凝滞砸这一刻。雍宁王足尖堪堪顿在门坎之内,身形未动分毫,眼底方才应酬宾客的浅淡笑意,像是被寒风吹彻的烛火,瞬间彻底敛尽。他素来养尊处优的温润面皮,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看似依旧平和沉静,唯有下颌的线条悄然收紧,牙关微敛,将骤起的惊怒、刺骨的忌惮死死压在肌理之下,不见半分外泄的失态。
数十载名利沉浮、权谋打滚,早已磨得他心性深沉如渊,泰山崩于前亦可面不改色。因此,他快速复盘近日朝野暗流、各方异动,却全然猜不到对方的来路与底牌,不知此人是朝中权臣暗子、深宫隐秘势力,还是蛰伏洛都的域外暗流。
但随即他就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烦乱和惊悸;深知此刻但凡有半分失态、半句诘问,便是落了下乘,彻底落入对方掌控的节奏。对方此番做派,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拿捏与试探,或许是意在告知他,其最深的隐秘、最后的后手,早已被人洞穿掌控。
而近在咫尺的宴厅廊下,就像是遥远的隔世空间一般;满嘴的苦涩与干涸,让他猛吞了一口唾沫;却始终没能咽下去。然而下一刻,雍宁王的眼中,那种浓重的警惕和戒惧依稀;整个人的气质却是悄然一变。从原本尊贵体面的矜持和清冷清疏,变成了某种亲和敦厚,甚至还有几分诚挚与恳切的感叹:
“好壮士!好身手!竟能越过府上,众多守卫和重重防备,悄然出现在余的面前;小王算是亲眼见识了;且不知壮士,可有所求之物,或是未了之愿,或有什么不得已的诉求,尽可与小王,就算小王不才,也可以转达有司办理,或是……给天家/幕府递上一句话,小王也可勉为其难、姑且一试?”
他又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自己进来后就毫无反应,眼中始终只有对方的瑁姬;却又轻轻合手浅笑道:“倘若,你是为她而来,那就尽管带走好了;小王自当竭力成全便是!不过,以小王之见,壮士的这番身手,若不能为幕府,为朝廷,为天家尽力,实在太过埋没了。多年苦熬磨练,莫不售与帝王家?”
“倘若是壮士或有什么误会,也可尽与小王分说;小王一贯与人和善,断不至于轻易结仇的;但也不免为名声所误,总有一些处心积虑的攀诬之辈。……只是小王家大业大,又为名声所累,但有豪杰来投,断无推拒之理;故而,倘若真有余的门下之辈,无意冒犯壮士,小王也愿代为报偿一二……”
“此番,既然有缘得见,在事态真正闹大之前,小王还是愿为国惜才,担下壮士的这番干系,只望壮士,不要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才好在日后作保,……”
雍宁王不动声色的自然引导着话题,同时察言观色的分析着对方反应:就像是他在幕府/大内/朝堂中,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周旋得当的无数次般,轻车熟路,坦然自若。语声沉厚温润,带着权贵独有的气度与拿捏人心的自信,字字松弛,句句暗藏筹码;姿态放得谦和,全然是对奇士高人的敬重。
言语间层层递进,先捧对方手段、消其敌意,再抛尽名利筹码、极尽诱惑,刻意展露自身可利用的资源和权势,牵动内外的巨大利害关系和诸多深厚背景。然而,他面上松弛随和,眼底却始终清明冷沉,呼吸节奏平稳不乱,每一句寒暄、每一分屈尊吁贵的示好姿态,都在他刻意拖延时间的算计之内。
毕竟,他离席独处的时间久了;偌大的府邸之中,总有一些布置和人手,能够察觉到什么才是;然后,他就听到对方的嗤声轻笑。也让雍宁王一下子听出来,这完全就是一个少年人,独有的声线,且不知为何在短促的笑声中,饱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揶揄和洞察无虞,以及历经无数的城府与沉厚感?
“看来,你还是不怎么死心?”半身浸没在阴影中,显得形容晦明不定的江畋,缓缓的开口道:就感觉到紧贴在身边的小女,不由轻轻颤抖了一下。“都到了这一刻,你还在妄想什么呢?”随着轻飘飘的反问语气;突然间蓬的一声短促脆响,虚掩的雕花楹窗骤然脆裂,崩散成四分五裂碎屑的同时,也击中了什么;
顿就爆发出连声稍闪即逝的短促惨叫,从破碎敞开的窗扉外,银霜般月色浸染下的花树从中;几乎同时飞窜起好几个身影;却是不知何时开始,悄然摸到了这处水廊静阁下的卫士;然而,他们仅仅是腾跃、飞扑在空中的霎那,就被一条毒龙般飞钻而过的锁链,无可逃避的贯穿在了一起,挣扎抽搐着声息顿绝。
一招之间,正中要害,连示警都未及,就尽数溃败,全程不过瞬息。而不远处的丝竹、欢笑声依旧,甚至还变得更加响亮一些;似乎并未察觉此处的变故和插曲。见到这一幕的雍宁王,不由得额间泌出细细汗水;就像是再度认识了,这位不速之客一般;就仿若是个隐藏在少年状皮囊中,充满违和不协的怪物!
“你……”雍宁王刚刚张口吐出一个字眼,忽然间就见对方,掩没在阴影中的手臂,如同幻影一般的一抖;激烈呼啸的裂空声,短促的咋响在了,露出一个破洞的水廊静阁中;也瞬间像是击中了一团,隐藏在空气中的无形事物般,突然间冒出凄厉的半声惨叫,迸溅出大蓬发黑的血水,露出一个佝偻破烂的人形。
却是一名如壁虎般,攀附着横梁移动,身段柔软曲折的巧妙贴合在,建筑轮廓的阴影和盲角间,宛如与环境背景融为一体的潜行者;但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条,被骤然钉死的爬虫一般,试图挡隔和防护的手臂具断,严重变形一般的向内凹陷,随着一截折断的乌木案脚,深深嵌入穿透身体,就这么悬吊在上壁。
随着浓稠的污血和脏器碎片,从尸体的伤口中,口鼻处流淌而下;这是绝大多数人何尝见过的惨状。雍宁王一直努力保持的体面和尊严,终究是难以维系的,忍不禁当场狂吐起来;偌大熏香过的静室内一时间,充斥着血腥与酸臭的气息。就在他毫无体面的激烈呕吐片刻,江畋悄然甩脱收回串肉一般的游曳锁链。
下一刻,盘绕在他身边的链勾,又毫无征兆再度裂空炸响,蜿蜒化作笔直的迸射而出;几乎擦着雍宁王头顶的冠带,贯穿了看似坚实的版筑墙面;也击穿了墙后的某种存在,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急促惨叫声中,从轰然崩倒墙体中扯出好些的血粼粼事物,却都是写被绞断、扯出的血肉模糊人头,随着链条弹跳在地。
随即,雍宁王才感受到,鬓角断裂、飘落的些许乱发;不由嘶声艰涩道:“夜行勾链杀人,你是雨魔的正主儿?万万没想到,真有其实呼?余还以为,是那位惊吓过度之下,胡乱臆造和攀扯再三,刻意维持一个基本体面的缘故?”下一刻,他毫无体面的嘶声喊了起来:“你不能伤我,我背后牵扯的关系极大,就连她也担待……”
然后,他就被迎面一扇劈空手劲,抽在了优养得体的脸面上,清脆啪的一声口末飞溅,余下的话语戛然而停;像个陀螺般偏头倒撞向了一侧,砸倒了好些个精美摆件。也将雍宁王的所有侥幸之理和满心谋算,当面砸了个粉碎。而这时,不远处的廊下宴厅中,悠扬的丝竹和低抑的欢笑声,也终于变得纷乱和嘈杂起来。
随即变成大片奔走和围拢过来的,脚步沙沙声,以及仓促之间引导余下宾客,劝说离席避开的短促絮语;这处府邸的守卫力量和防备布局,显然又比之前飞龙使黄遵的宫外宅,更胜不止一筹;寒光烁烁的甲胄和精良的手弩、弩机;甚至还有少许属于禁物的火铳,宛如随风潜入夜的动静中,飞快包围了水廊静阁。
但是下一刻,侧脸迅速肿起,嘴角变得歪斜青紫的雍宁王;披头散发的出现在,破开一大个洞的墙体缺口处;同时用一种气急败坏,又嘶哑异常的声线喊道:“该死的狗奴,都快退下,余就在这儿,尔辈想要做什么!若不能及时护主,厚待优遇多年,供养你辈又有何用?”听到这话,聚集起来的卫士不由面面相觑。
“不要乱动,上被贼人所挟”顿时有人叫喊起来,同时主动退后了几步,带动着身边的同伴,哗啦啦退开了一大圈距离;但也有人乱糟糟的喊道:“不可退,王安危所系,敢退者严惩不怠!”还有人在叫嚷:“那些供奉呢,那些门客呢,那些高人奇士呢?王上蒙难,怎就不见此辈,出来报效,奋力戮命当面……”
下一刻,骤然炸响的磨光锁链,从僵直在缺口前的雍宁王身后,飞射而出正中叫嚷最大声的那名队将;毫无阻碍的击碎、贯穿了,挡在身前的两重护牌和手盾,将他从人堆中狠狠地拉扯起来,像是摆锤一般的砸倒周边一片;又像是割稻的大镰一般,在那些拿着弓弩和火器的卫士中,血色迸溅的扇形横扫而过;
与此同时,江畋在宛如桩子的雍宁王身后,幽幽然的低语道:“我现在火气很大,希望你的府上,能让我杀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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