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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勉想了想,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杯沿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圆弧——
那圆弧不大,但很规整,像是用圆规画的,连弧度都匀称得不像随手划出来的,像是他经常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在说话之前先理一理思路。
“有八成是真的。
因为他说到‘两个和尚’的时候,眼里头有一丝慌——
那种慌不像是编瞎话的慌,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慌。
编话的人慌是从眼睛里往外冒的,像烟一样,遮都遮不住,你一眼就能看见那是假的。
说漏嘴的人慌是从耳朵根子开始红的,然后才慢慢爬到脸上,像水漫上来一样。
他耳朵根子红了好几回,从左耳到右耳,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那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王景弘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身份过了一遍。
长沙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地方武官,大半夜不睡觉跑潭王府来串门儿,还带着两个和尚。
“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带两个和尚半夜登门……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怪。”
他看了刘勉一眼,“那李濬有没有说,那两个和尚是哪座寺院的?”
“他说是岳麓寺请来的高僧,来给潭王妃的父亲英山侯老侯爷做法事的。”
刘勉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嘲讽,嘴角扯了一侧,露出一颗不太齐整的虎牙。
那颗虎牙比旁边的牙长了一小截,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显眼,像是藏在嘴角的秘密一下子暴露了,那抹白色的亮光在烛火下一闪而过。
“可我问他念的是什么经、做了几个时辰、和尚口音是哪里的,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翻来覆去就是‘天黑没看清’‘没留意’‘忘了’这三句话。
三句话像车轱辘一样滚了七八遍,滚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到最后他连眼睛都不敢抬了,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截树桩子。”
“那他有没有说,那两个和尚走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还是带了什么东西?”王景弘追问了一句。
刘勉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他没说。
不过——
他提了一句,说那两个和尚走的时候,张信亲自送到门口,还站在门口目送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回去。
一个指挥使,送两个和尚送到门口还目送……
你说这和尚得多大的面子?
是来做法事的,还是来收租子的?”
王景弘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注脚,又像是在用笑声给自己提醒:“还收了什么东西?”
“这个他没说。”刘勉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见底了。
他晃了晃杯子,几滴残茶挂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杯壁上缓慢地爬行。
“不过他后面又补了一句,说张信送完人回来之后,在门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坐着。
你说,一个指挥使,深更半夜送完和尚不回去睡觉,坐在门房里发呆——
他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想什么?
还是在想自己到底做了件什么事?”
王景弘没接话,只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他的脚尖停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像是那句话在他心里绕了一圈又放下了,绕着绕着就绕进了一个他暂时还够不着的地方。
刘勉后来又追问了几句:“那两个和尚走后,潭王有没有什么反常?”
李濬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王爷反常不反常,但他知道王爷那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天快亮了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是哭过还是没睡?”刘勉问。
李濬说:“小的不敢看,反正天亮了王爷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跟谁都没说话。”
刘勉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一个王爷把自己关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眼睛红了——
这到底是吓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他自己也在盘算。
“那他脸色怎么样?”
王景弘问。
“李濬说脸是白的,像纸一样白。”刘勉把杯子放下,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说潭王爷平时走路都是昂着头的,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低着头,肩膀往下塌着,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还说王爷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不是没看清路的那种绊,是脚下发软的那种绊,跟喝醉了酒似的,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才稳住,像是连门槛都比平时高了一截。”
王景弘沉默了一会儿:“那铜钟……
他是真的怕了。”
刘勉点了点头:“所以他才晕了。
不是装的。”
王景弘冷笑了一声:“且不说英山侯过世多年了,单说这大半夜的登门本身就不合礼数。
哪有半夜给死人做法事的?
真要做法事,也得挑吉时,哪有半夜三更敲门的?
又不是急着投胎。”
他顿了顿,抬起头盯着刘勉,目光像两把小钩子。
“那两个和尚的样貌,刘大人有没有打听清楚?
高矮胖瘦?
有什么特征?
哪怕是穿什么颜色的僧袍也行。”
刘勉再次摇了摇头,连鼻尖都微微皱了一下,像是那股挫败感还在他的鼻尖上挂着。
“那李濬一问三不知。
我问他那和尚多高多大,他说天黑没看清;
我问他说话什么口音,他说没留意;
我问他穿什么颜色的僧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犹豫了半天,说‘好像是灰色的……
还是褐色的?’
我说到底是灰色的还是褐色的,他想了半天,跟我说:‘大人,那会儿我正在犯困,就扫了一眼……
反正不是红的。’”
刘勉说到这儿,自己都气笑了。
把那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着瓷面。
“王哥,你说这人是有多不上心?
他亲眼见了两个大活人进府,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记得了,就差没告诉我那俩和尚是天上掉下来的了——
我要再问他那俩和尚有没有长胡子,他是不是还得告诉我他那天没戴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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