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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842 章 二十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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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去年过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他当时点了点头,眼泪砸在他娘的手背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他娘的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像一层薄纸覆在树枝上。

    现在他要是倒了,这一家子就真完了。

    他还有两个儿子,大的刚会走,小的还在襁褓里。

    他倒了,他们怎么办?

    官大一级压死人。

    张信这个正三品指挥使,比李友直大了何止一级?

    李友直以前敢对他冷嘲热讽,无非是仗着老和尚撑腰。

    可现在老和尚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张信哪里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要不是秦王有令,张信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和尚跑了。

    那个智多近妖的老和尚,那个把李友直当亲传弟子培养的老和尚,跑了。

    他跑的时候,带走了谁?

    没带李友直。

    一个都没有。

    张信后来听人说,老和尚走的那天晚上,只带了一个包袱、一匹马,连随从都没要。

    像是早就想好了,把所有人都撇下不管。

    他走的时候,天上还下着雨,马蹄印在泥地里,天亮就被雨水冲没了。

    张信忽然觉得李友直有些可怜。

    这人被老和尚抛弃了,被燕王抛弃了,连他自己效忠的朝廷也容不下他。

    他现在就是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可这话,张信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演。

    “喏,这是殿下赏你的。”

    张信随手一扔,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砸在李友直怀里。

    李友直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坠得他胳膊往下一沉。

    他打开一看,二十两黄金,黄澄澄的,晃得人眼花。

    金子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粉末,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当城门吏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银子,刨去开销,剩不下几个。

    有时候赶上青黄不接,还得靠杜氏典当嫁妆贴补。

    二十两黄金,够他一家老小过好几年了。

    可这钱,拿着烫手。

    烫得他手心出汗,烫得他心里发慌,烫得他手指头都在抖。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谢恩?”

    张信抬了抬下巴,朝马车的方向示意。

    马车的车帘依旧垂着,纹丝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友直捧着那袋金子,手在抖。

    他想起杜氏前天说家里快没米了,想起二宝吵着要吃鸡腿,想起大儿子那双鞋——

    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鞋头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黑乎乎的棉絮。

    他答应过儿子,等发了俸禄就给他买双新鞋。

    可俸禄迟迟不发,儿子的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

    他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弯到一半,他又停住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想把金子扔回去,想挺直腰板说一句“我不稀罕”。

    可他不能。

    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

    他要是倒了,杜氏怎么办?

    二宝怎么办?

    大儿子怎么办?

    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着马车方向一拜三叩,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声闷响。

    磕到第三下的时候,他额头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燎了一下。

    可他没敢伸手去揉。

    石子硌得膝盖生疼,他咬着牙忍住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磕完头,他伏在地上没起来。

    肩膀微微抖着,像在哭,又像在咬牙。

    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青砖缝,指节泛白。

    张信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奉燕王之命,暗中调查李友直。

    那时候李友直刚当上城门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门,天黑了才关门。

    寒冬腊月,手指冻得通红,也没喊过一声苦。

    有一天夜里下大雪,城门楼的瓦被风掀了几片,李友直怕漏雪冻着守夜的兵丁,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屋顶,一块一块地补。

    瓦片冰凉,他的手一碰就粘上去,硬扯下来的时候,撕掉了一层皮。

    第二天早上,兵丁们醒来,发现屋顶补好了,李友直却冻得发了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城门……

    城门关了没有……”

    有一次,一个醉汉半夜要出城,李友直不让,醉汉骂骂咧咧,还推了他一把。

    李友直站得笔直,说:“城门有城门的规矩。

    不到时辰,谁也不许过。”

    醉汉要动手,李友直从腰间抽出一根铁尺,冷冷道:“你再动一下试试。”

    那醉汉看他那架势,悻悻地走了。

    李友直把铁尺插回腰间,手还在抖,可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后来张信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规矩就是规矩。

    后来张信在报告里写:“此人可用,但需磨其傲气。”

    没想到,磨他傲气的活儿,落到了自己头上。

    “起来吧。”

    张信淡淡地说,“殿下说了,让你明天到长沙卫左所报到。

    给你安排了个差事。”

    李友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像被人往眼里撒了一把沙子。

    差事?

    秦王给他安排差事?

    “什么……

    什么差事?”

    “去了就知道。”张信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李友直,别觉得委屈。

    你比我强,你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我张信孤家寡人一个,死了都没人收尸。”

    李友直怔怔地看着张信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信的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马车旁边。

    张信走过巷子,脚步比来时快。

    他没有回头看李友直,但他知道李友直一定还站在门口。

    走出巷口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铠甲正了正,才往马车走去。

    走到马车旁,他躬身复命:“殿下,赏赐已送到。”

    “嗯。”

    朱樉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他什么反应?”

    “先是恨,后来是怕,再后来……

    是愣。”

    朱樉笑了一声:“恨、怕、愣,这三种反应,说明这个人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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