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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849 章 东宫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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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以后殿下让卑职往东,卑职绝不往西。”

    朱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张信,你记住,本王不要你的命。本王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替本王办事。”

    张信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朱樉看见。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

    钟声“嗡——嗡——”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那钟声从远处的开福寺传来,穿过层层街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传到马车里时已经变得又轻又远,却依然清晰。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前一声还没散尽,后一声就接上了,像是有人在用声音画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

    朱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皇,那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父皇。

    那个把朝臣杀得人头滚滚、却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父皇。

    父皇杀人,从来不眨眼睛。

    他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蓝玉,杀了一茬又一茬。

    朝堂上的血,流得比秦淮河的水还多。

    可父皇杀完了人,转身就能坐下来批奏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父皇,您在应天府杀得血流成河,儿子在长沙替您收拾人心。

    您说,儿子这盘棋,下得怎么样?

    此刻,应天府紫禁城内,东宫一片愁云惨淡。

    往日里才子云集、鸿儒笑谈,文人墨客高谈阔论的热闹景象,随着方侍读、黄探花、练榜眼、齐解元几人接连被皇帝下狱,戛然而止,一去不复返。

    东宫门前的那条甬道,曾经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往往,穿官袍的、捧书卷的、抬着书箱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从甬道这头一直响到那头,像一条活水,哗哗地流个不停。

    可现在,那条甬道空荡荡的,石板缝里的青苔都长了出来,绿莹莹的,湿漉漉的,像一层薄薄的霉。

    偶尔有一只乌鸦落在甬道旁的柏树上,叫两声,又飞走了,叫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东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端茶送水的,把茶碗搁在案上就赶紧退出去,退到门外,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

    扫院子的,扫到东宫门口就绕道走,谁也不敢往里面多看一眼。

    怕什么呢?

    怕被陛下的人看见,记在心里。

    这年头,多看东宫一眼,就是多往脖子上架一把刀。

    有读者要问了,这方侍读,不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方孝孺吗?

    那这几位黄探花、练榜眼、齐解元,又是何人?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这位齐解元,是洪武十七年应天府乡试头名,解元公齐德。

    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陌生?

    别急,他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太祖朱元璋亲自取的“齐泰”。

    齐泰这个人,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又黑又浓,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

    他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爱用食指敲太阳穴,敲得“笃笃”响,旁人看着都替他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兵部任过职,对军务熟得很,哪一卫有多少兵,哪一营有多少马,哪个关口驻了多少人,他都装在脑子里,随手一翻就能翻出来,比账本还准。

    还有这位黄探花,便是洪武十八年殿试三名、探花郎黄子澄。

    同时,他也是东宫伴读,皇孙朱允炆的老师之一。

    黄子澄长得清秀,一张白净的瓜子脸,眉眼细长,像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教朱允炆读书,从来不肯糊弄,一个字讲错了,他能让朱允炆写十遍,写对了才放他走。

    朱允炆有时候被他逼急了,偷偷抹眼泪,他就当没看见,站在旁边等着,等朱允炆擦干眼泪继续写。

    他说,殿下将来要当皇上的,皇上写错一个字,天下就要跟着错一片。

    另一位练子宁,跟黄子澄一样是洪武十八年进士,殿试第二名,力压黄子澄一头的榜眼。

    在历史上,他的名声不如前几位,但也不小。

    他干过一件大事,亲手生擒了败军之将李景隆,绑到建文帝面前。

    李景隆是将门之子,却被练子宁一个文人活捉,五花大绑送到建文帝御前问罪。

    练子宁的勇武,可想而知。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平时话不多,可一说起兵法来,滔滔不绝,眼睛放光,跟换了个人似的。

    东宫偏殿之中,朱标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久久不语。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值壮年。

    可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一根一根的,像秋霜落在黑瓦上。

    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一道一道的,像用锥子划出来的。

    他的脸型像朱元璋,方脸阔额,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少了几分父皇的杀伐之气。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潭春水;他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

    他长得像他母亲马皇后,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温的,亮亮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宽厚。

    可那份宽厚,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是母亲马皇后留给他的,成色并不好,边角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可他一戴就是十几年,从没换过。

    玉佩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摸上去像一块暖玉。

    玉佩上刻着一只简单的凤纹,线条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有时候会用手摸一摸那块玉佩,手指在凤纹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他母亲的脸。

    他身后站着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的中年文士,正是太子侍读方孝孺。

    方孝孺而立之年,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长脸,颧骨微高,下巴蓄着一缕短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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