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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要罚奴婢跪,太子爷说,算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后来奴婢生了病,发热,太子爷让御医给奴婢看,还让赵嬷嬷给奴婢熬粥。”
“太子爷说——
大伙儿都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
朱元璋看着李狗儿。
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李狗儿看不懂。
那不是帝王的目光。
不是审视。
不是权衡。
那是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
旧得像是打了个补丁。
又磨得发亮。
“你下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太子,就说……就说朕说了,让他别再用废折子背面写字了。”
他顿了顿。
“朕给他送一箱新纸去。”
李狗儿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磕头:“奴婢遵旨!”
“还有。”
朱元璋又叫住他。
“你跟太子说,朕明天……朕明天去看他。”
李狗儿猛地抬头。
喜出望外。
磕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替太子爷谢皇爷恩典!”
“别谢了。回去吧。”
李狗儿退出去了。
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棉花。
殿门合上。
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
把那七本折子又一本一本摞好。
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搁在烛光照得到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马皇后离宫那天。
那天早上,一切如常。
她还像往常一样。
天不亮就起来。
亲自到小厨房盯着人熬粥。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都熬出来了。
浮着一层亮亮的膜。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红枣要去核。
桂圆要剥壳。
这些都是她守着做的。
粥端上来。
他喝了一口。
“太甜。”他说。
“甜了好。”她说,“甜了补血气。
你近来气色不好。”
他“嗯”了一声。
没在意。
三两口喝完。
放下碗。
起驾上朝了。
临出门,她站在廊下送他。
晨光刚起。
落了她半身。
她好像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句:
“上朝去吧。”
他走了。
等他回来。
她已经走了。
殿内空空的。
晨光落在她常坐的那张绣墩上。
落了满凳的金色。
妆台上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仿佛她从来没在这里住过。
只留下那封信。
信压在粥碗底下。
他后来,很多次,一个人坐在膳桌前想。
她那天早上看他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样。
那不是寻常的送别。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
是一种告别。
一种……
解脱。
她解脱了。
她熬完了这碗粥。
写完了那封信。
放下了一辈子的担子。
走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紫禁城里。
跟满朝的豺狼虎豹斗。
跟满桌的奏疏折子斗。
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斗。
“重八,你这辈子,把人当牲口使。”
信里这句话,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口。
这些年他拔过很多次。
拔不动。
它就长在那儿。
随着他的心跳。
一疼。
一疼。
夜更深了。
烛火燃到了根。
爆了最后一点灯花。
灭了。
黑暗里。
他睁开眼。
看着空荡荡的殿门。
“妹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就这么走了……
连标儿跟咱都不要了?”
殿外,风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晃。
还是没响。
后人有诗叹曰:
七折仁字字字愁,背面心事心事幽。
一声妹子无人应,空殿寒灯照白头。
且说朱元璋阖眼之际,眼前那片水,渐渐漫开。
水汽扑面。
带着江风特有的腥润。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风是西北风。
鼓满了帆。
朱元璋站在船头。
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廖永安带来的舟师。
舳舻相接。
樯桅如林。
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蔽江。
红底黑字。
在风里翻卷如潮。
采石矶就在眼前。
矶石如刀。
斜切进江心。
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白沫。
元兵列阵矶上。
刀枪如林。
甲光反射着六月的烈日。
白花花一片刺目。
晃得人睁不开眼。
朱元璋眯着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拍了拍身旁那个黑脸壮汉的肩。
说:“军中皆推尔勇略,勉之。”
那壮汉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常遇春一声暴喝。
荷戈跃上矶石!
那一跃,像一头出柙的猛虎扑进羊群。
戈起。
人落。
血光迸溅。
他背对着江水。
一个人凿进了元军的阵线里。
左劈右扫。
戈刃翻飞。
硬生生在矶头凿开一道口子。
江水溅在他脸上。
混着血。
红一道。
白一道。
朱元璋站在船头。
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见这个壮汉像钉子一样钉在矶上。
看见元军的阵线像堤坝一样一块一块垮塌。
他听见身后千帆齐动的喊杀声。
像雷滚过江面。
采石矶,破了。
他乘胜进兵。
直取太平路。
元朝守臣连夜遁去。
城门洞开。
入城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令李善长写了戒辑军士的榜文。
张贴在通衢大道上:
敢入民宅者,斩。
榜文贴出去。
起初没人当真。
直到有一个士卒。
趁着夜色溜进民家。
抢了百姓一只鸡。
天亮,人赃并获。
朱元璋二话不说。
绑到大街上。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斩首示众。
刀落的那一瞬。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
血溅出三尺。
溅在榜文的“安民”两个字上。
军中,从此肃然。
百姓,从此安然。
就是在那座城里。
他第一次见到了陶安。
那日,太平城的耆老们列队出迎。
为首的是两个儒生。
前面一个,须发皆白。
年已八十有余。
是李习。
本地的名儒。
走两步都要人扶。
后面一个,四十来岁年纪。
身形清瘦。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
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腰间系一条墨色布带。
束得规规矩矩。
不多不少,正好一拳的距离。
头上戴一顶玄色方巾。
巾脚垂在脑后。
被江风吹得微微掀动。
端端正正。
一丝不乱。
朱元璋记得,自己打量了他几眼。
那张脸并不起眼。
颧骨微高。
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眉梢微微下垂。
一副寻常文人的温润模样。
放在人堆里。
三步之外,未必找得出来。
可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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