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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去办吧。
汤伯来了,孤要让他查得明明白白。”
岳州城西骡马行,掌柜姓郑,行三,人称郑老三。
这半个月,郑老三睡觉都在笑。
半个月前一个夜里,有人拍他后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绸子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开口就是:“骡马三百匹,包一个月,价钱随你开。”
郑老三干这行二十年,最大一单是两百匹,还是给官府运秋粮,官价,压得低。
三百匹散雇,一个月,价钱随开,他当场把指头咬了一下才确认不是做梦。
“三……三百匹?”
郑老三把门又拉开些,“客官,您不是拿我寻开心吧?”
“金子先付一半。”绸子中年人把两小锭金子搁在柜上。
郑老三掂了掂,坠手,黄澄澄的,官炉戳磨掉了,可成色骗不了人。
他咽了口唾沫:“货呢?三百匹,总得知道驮什么吧?”
“驮什么你别管。”
绸子中年人说,“你只管出人出牲口。
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全都听我的。”
“成成成,都听您的。
只是……走官道还是小路?白日还是夜里?”
“都是夜路。”
郑老三笑僵了:“夜路……客官,夜路牲口容易崴脚。”
“崴了脚,我补钱。”
“那……货主落谁的名?”
“三家新号,契上写着。”中年人把契纸推过来,“你按手印就行。”
郑老三看着契纸,手没落:“客官,小的多嘴问一句,这买卖,官府那头……”
“关防文契、保人、税银,一样不缺。”中年人看着他,“你怕什么?”
“小的不怕,小的就是……就是觉得这金子来得太痛快。”
中年人笑了一声:“痛快还不好?你做生意,不就图个痛快?”
郑老三把指头按下去,按完,心里那点高兴凉了半截。走夜路的买卖他不是没做过。走夜路的,不是私盐就是私铁,要么就是见不得官府的东西。可金子已经拿了。
第二天照常开门,照常喝茶,照常跟街坊吹牛。他只做了一件事:每天夜里牲口出城之后,关上门,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出骡马若干,走西门,往常德方向。
老婆半夜醒来,见他趴柜台上写,嘟囔:“你又记什么?”
“记命。”
“什么命?”
“保命的命。”郑老三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睡你的。”
郑老三不知道的是,每天他记账的时候,街对面豆腐坊里,也有人记账。
豆腐坊的账本,是赵四记的。赵四如今在豆腐坊蹲得熟门熟路。他记的是:郑老三的骡马行某日出牲口多少,何人领队,装货几车,出哪个门,几时回。
豆腐坊老板老黄给他添豆子,忍不住问:“赵爷,你天天买这么多黄豆,你家是做豆腐还是开磨坊?”
赵四头也不抬:“我家人口多。”
“人口多也不能一天吃二十斤豆子啊。”
“我家人……能吃。”
老黄撇嘴:“行,你给钱,我卖豆。”
老黄转身进了后灶。赵四把豆钱收进袖中,等脚步声远了,才从灶台底下摸出小本子,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记了一笔。窗棂上忽然轻轻叩了两下。
一长,一短。
赵四睁大眼,收了本子,绕到后院开了后窗。窗外蹲着个卖夜宵的挑子客,头上顶着斗笠。
“三十七匹。”挑子客说,“今儿出西门的三十七匹,押队的是郑老三的小舅子。往常德方向,两更出的城。”
“回来没?”
“没。按前几日的规矩,三天一个来回。”
赵四摸黑记下,又问:“新起的那三家商号,查了吗?”
“查了。恒昌号、永丰号是老号,撤了。新号三家,字号是‘泰来’‘广聚’‘义和’。”挑子客顿了顿,“掌柜都是生面孔,可铺面是十天之内盘下来的,经手的中介,姓罗。”
“姓罗的这个中介,什么来路?”
“武昌口音。查到他头上一截,断了——再往前,有人替他把账做得干干净净。”
赵四在黑暗里冷笑了一声。
“干干净净。”他说,“这年头,账做得干净的,都不是好东西。”
“那怎么办?”
“照记。”赵四把小本子塞回灶台底下的砖缝,“咱们只管记,记满了交给谁,上头自有人对。
你记住一样,别跟郑老三那头的人打照面。
两家记两家的账,账会碰头,人不能碰头。”
“为什么?”
“人一碰头,就有人知道咱俩都盯着同一条街。”
赵四关窗前最后说了一句,“账碰头,是文章。人碰头,是尸首。”
再过去两条街的杂货铺后院里,盛庸的人记的是另一本:赵四某日进了多少黄豆,见了什么人;
那绸子中年人某日到过骡马行几次,坐了多久,喝了什么茶。
后院里一盏油灯,盛庸把两本抄来的账并排摊开。
“赵四那本,抄到了?”他问。
抄录的汉子递过一页:“隔着豆腐坊的墙根,看不见字,只能记他什么时候点灯、什么时候记、记多久。
今儿他记了三回,比往常多两回。”
“多两回,就是多两头动静。”盛庸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一头是骡马,另一头呢?”
“另一头不知道。但他记完第二笔,吹灯吹得比平时急。”
“吹灯急,是有人来过,或者是他要去哪儿。”盛庸站起来踱了两步,“派个人,明儿盯着豆腐坊的豆子。
他一天二十斤豆子,买豆子得给钱。
钱从哪个钱袋里掏出来,记那个钱袋。”
“爷,这豆子……属下实在想不通。查粮道的人,怎么天天买豆腐豆子?”
盛庸笑了。
“你不懂。”他说,“干咱们这行的,一个人越是不像干这行的,越可能就是干这行的。
一个三十岁的壮汉,一天买二十斤黄豆,你说他是干嘛的?”
“开磨坊的?”
“开磨坊的用得着夜夜记账吗?”
盛庸把茶水画的道子抹了,“记下吧。
这人叫赵四,眼下是咱们册子上第三要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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