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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您回去吧！”说好了徐家的事情，袁庆山起身便扶起李德全的胳膊，要送他回去。
“不用！”李德全顿了顿身子，看着他道：“庆山，你也辛苦了，劳心伤神的，这些天还要你仔细张罗！”
“您辛苦您辛苦……”袁庆山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我哪儿辛苦了，就张张嘴！”李德全摇摇头，迈步往前走。
“您不晓得，咱院子啊，多少年没这么团结过了！”喻连鹏在旁也将他搀住，“咱日子好是好了，可随着时代发展，大家的心也好像走散了，可这回啊，有您在，我感觉大家好像又一次回来了，让我看到了当年一起砸锅卖铁闹跃进的场面了，难得啊！”
“是啊，刚才那捐钱的场面，我可好久没经历过了！”袁庆山回忆道：“连鹏，上次好像还是好些年前，春莲他男人死的时候……”
“嘘！”
这话说出来，喻连鹏赶紧拉住袁庆山，朝贺家的方向看了看，“你可小声点儿，回头被大双听了去，他们夫妻两这两天都有点火大！”
“是是是，我嘴瓢了嘴瓢了！”袁庆山忙打了打自己的嘴。
李德全听了几嘴，大概猜到了什么事情，淡然道：“患难见真情，平时大家过自己的小日子，真到了这种危难时刻，还是咱老百姓互相帮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只有人民心疼人民！”
喻连鹏顿时肃然起敬，“德全哥，什么话从您嘴里说出来，真是不一样，让我倍感力量！”
“确实，德全哥，要不说您有文化呢，这一对比，高下立判，我这个教书先生，感觉还没您一半的墨水！”袁庆山也佩服不已。
“可别打镲了！”李德全走到喻连鹏家的门口，摆摆手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明天又是一场硬仗，要保重身体啊！”
虽然知道今夜院子里的人可能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话还是要说一下。
“哎哎！”
两人这才答应下来，叮嘱他慢些回去，转身各自回屋回院。
李德全慢吞吞的拄着拐杖绕着抄手游廊来到正屋，开了电灯，找到煤油灯点着拿了放在桌上，又把灯关上。
他则掏出烟斗，塞了点烟丝进去，点着之后，迈步来到屋檐底下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想着该如何完美的帮徐家把这场劫波度过去。
“你别哭啦……”
这时隔壁的贺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呼，是贺大双的声音。
李德全听了，扭头去看，贺家点着了灯。
再仔细一听，中院的其余几家都隐约传来谈话声，不绝于耳。
就连本应该没心没肺的郑狗剩小夫妻两也在唉声叹气。
“哎……”李德全也默默叹了口气，为徐家鸣不平来。
好好的一个家，本来都到了享受人间最美好人生的时刻，却突遭大难，落到这样一般田地，实在是苍天不公！
如果是生了一般疾病倒还好，他李德全就能救。
可翠莲竟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生命，这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啊！
而如果仅仅是一个人出事，倒还好，他们徐家，一家三口竟然没一个好活！
孩子孩子如今生死未卜，大人大人，那徐大毛人受了刺激已经疯了。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哐当！
这时贺家大门忽然被拍到了墙上，贺大双气呼呼的走了出来，一张愤怒的脸在看到李德全望过去的时间变得极其无奈和委屈。
“老爷子！”贺大双垂头丧气的过去把自家房门给关了，慢吞吞的踱过来，递了一根烟。
“你小子就不能忍忍？”李德全没好气的说，接过了他手里的烟。
贺大双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火柴，瓮声瓮气道：“老爷子，您评评理，我贺大双这么些年对她秦春莲怎么样？我扪心自问，这院子，不，南锣鼓巷这么多院子，就找不出来我这么痴心的，我对她能差了？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还不知足……”
“大肚婆，你忍一忍吧，体谅体谅！”李德全知道他在气头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程序化的安慰一下。
因为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我怎么不体谅，还要怎么体谅！”贺大双夹着烟的手一抖，指向自家房门，“我中午还在厂里上班，给厂领导他小舅子打柜子……为了哄领导高兴，我一个砖匠都混成了木匠，舔着脸上赶着哄车间主任的欢心！今儿接到振成的消息，我连柜子都不打了，拔腿就往家来，春莲倒好，愣是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家里，不重视翠莲！”
贺大双说的嗓子都有些哑了，“我那是没及时回来吗？我们那车间主任，是厂长的小舅子，他一个屁，我就得滚蛋！真当我们木匠厂好干活啊！”
李德全一愣，“你刚才不是说你是砖匠吗？”
贺大双脸上一红，“我承的是我爹的位子，他老以前是木匠厂的木匠，我是砖匠，他走了，我子承父位去上班的！嘿嘿！我去了后，那厂里大大小小做车间、做厕所，哪样不是我的活儿？不然我能混这么好？”
“倒也是！”李德全赞成一句。
“是，以前徐大毛是混蛋，小时候我没少跟他打架。可发小不就是这样吗，打打闹闹的，吵架是寻常，感情却很好，我跟他从来没真正红过眼！那时我有了孩子，我虽然得意，可第一个想的，就是他也怀上。后来翠莲有了，我是真高兴！他家里出了这事儿，我比谁都难受！”
贺大双说到这里，人已经哭了，指着后院道：“我都没跟春莲说，大毛要是治不好，就这么疯下去，那孩子我收留着，我当他爸……”
砰！
这时，贺大双家的门忽然又被人推开了。
秦春莲一脸震惊的站在灯光里，捧着自己的肚子，大声问道：“大双，你说的都是真的？”
贺大双急急忙忙站起来，脸上慌了一下，不过瞬间就恢复镇定，点点头道：“大毛是我兄弟，他孩子就是我孩子，我说的是真的！”
“好，好，大双，你够爷们，我没找错人！”秦春莲迈步出来去拉他，“走，咱回家睡觉！”
“我是爷们，你今天才知道啊！”贺大双抹了抹自己眼泪。
夫妻两相视一笑，双双回了家。
李德全看着这夫妻两也算是冰释前嫌，默默抽了一口烟，这才砸了砸烟锅里的灰，拍拍屁股起身，把正屋的门锁上，背着手踱到了后院。
咚咚咚，咚咚咚！
第二天早晨听到敲门声时，李德全一咕噜爬了起来，打开门儿子李富贵已然气喘吁吁的站在了门前。
“咋了？”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李富贵扶着门框，喘气道：“白家村来电话了，我刚接到的，景天说向南坐早晨六点半的火车，从潭东回京了。昨夜秋菊给安澜打电话，让她联系向南，联系上了……”
“那就好！”李德全脸上一喜，看了看手表，“没想到他转到从潭东走的，这个时间……看来明天上午他就能回来了！”
“爹！昨天我让跃进……”李富贵见到父亲，心急如焚的张口便问。
“我都知道了！”李德全迈出门，把房门关了，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去正屋说，我还没刷牙洗脸呢！你甭着急！”
“哎！”李富贵抹了抹额头的汗，跟着父亲快步来到中院。
李德全瞅了一眼各家各户，这才不到七点，他就已经看到不少人急匆匆的往外走，想来应该是遵照他的意思去处理事情去了。
他进屋拿了牙刷缸子，挤了牙膏，见朱秋菊在灶台边下面，便叮嘱道：“秋菊，你和富贵吃碗面休息一下，我吃了，得去一趟公安局，找一下郭队长他们！”
“爹，昨晚上听说你们开会了？”朱秋菊把面先盛了一碗，端上了桌。
李德全也没含糊，一五一十的一边捣鼓自己的卫生，一边慢慢讲昨晚上的经过，等到一碗面吃完，差不多事情也讲完了。
见儿子儿媳妇脸上犹犹豫豫的，他也没忘记去问事情的进展，“徐大毛被找回来没？”
李富贵叹了口气，“秦家村的搞不定他，还是去找了顺义的派出所，是他们帮忙用摩托车把他带回来的，可带回来不是个事儿啊，他还是找不到翠莲，这可咋办？”
“富贵，”李德全皱了皱眉，“大毛的状态你确认过没？”
“爹，跟您判断的没错，他比失心疯还严重，那种强刺激怕是惊了他的魂，咱不是迷信，中医上说，他三魂七魄怕是吓得不全了！”李富贵一脸痛心。
“最让人不安的还是那孩子！”朱秋菊把泡好的茶杯放到桌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孩子往后可咋办？”
李德全摇摇头，“先不说假如的事情，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情顾好！富贵，你快些吃，吃好了，好去忙事情！”
“我晓得，爹！”李富贵埋头快速的干饭。
“老爷子！”
说话之时，一个身影大步流星从中院垂花门走了进来，正是贺小双的丈夫冯毅成，是海淀派出所的公安。
“小冯，你来的正好！”李德全起身迎过去，“院子里有点事情，还要麻烦你帮忙！”
“嗳，您客气了，我大舅子已经跟我说过了，让我今天陪着您，这谈不上麻烦！”冯毅成人很热情，也让李德全打消顾虑，“我今儿一早就跟我们领导说明情况了，他还特意交代我用征用一辆边三轮配合您！”
“公安的路子，你都熟，我也就不客气了！”李德全把茶杯拿着，拐杖也握在手里，“走着！”
冯毅成赶忙上去扶，两人便一起朝外走去。
喻连鹏在门口吃饭，瞧见李德全已经开始活动了，忙把嘴里的包子咬着，提着挎包就走，“哎哟，您老可真早！”
“我睡的不好，就这还是被富贵叫醒的！”李德全摇摇头，“索性起早点去干活吧！”
前院的袁庆山正在门口照镜子，系着自己的风纪扣，望见他两人一起出来，哎哟了一声，“两位可真够早的，得，我也正好，同去同去！”
三个人往外走，身边不时走过许多昨夜布置了任务的邻居。
大家都朝着一个目标前进时，很让人有种凝聚力。
袁庆山有自行车，推到门口时看到喻连鹏要走着去居委会，索性表示要带他一截，两人刚上车，瞧见冯毅成突突突的把边三轮骑了过来，把李德全扶上去，再突突突的走了，嘴角羡慕的直抽抽。
“哎，咱啥时候也能过上出门车接车送的日子啊？”喻连鹏就光是畅想一下，眼里就全是羡慕的神色。
袁庆山蹬起自行车，哈哈笑道：“老喻，我看你这辈子算是没那个福分了，下辈子吧！”
喻连鹏摇摇头，“哎，也是，我连辆自行车都买不起……”
“你可得了吧！”袁庆山扁扁嘴，“你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你不是买不起，你是舍不得，你又没有用钱的地方！”
喻连鹏不说话，叹了口气，催促道：“赶紧的吧，别贫了，居委会马上上班了！”
这边，十几分钟的时间，冯毅成就带着李德全来到了市公安局。
刘一鸣匆匆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正往车棚去取自行车，还跟往吉普车上走的魏京飞打招呼：“老魏，你从监狱回来，最好再去东城派出所一趟，问问那边姓史的人……我这去一趟铁家看看情况……”
他说着话，去解自行车的锁，听到突突突的声音跑进了院子，抬头一瞧，看到李德全正从车上下来，顿时吓了一大跳。
“哎哟，老爷子，您咋来了？”他将自行车往旁边一丢，人就蹿了过去。
魏京飞在吉普车里听到动静，摇下车窗只一眼，就把车给熄火了，大惊失色的奔到三轮车边去扶李德全，“老爷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因为他们都知道，老爷子没有重要的事情，可不会来这里的！
而且，秦副队请假了他们知道，老爷子就更没理由来这了！
李德全先是叹了口气，接着神色凝重道：“咱院子死了个人……”
“啊？”刘一鸣魏京飞同时一惊，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立即如临大敌。
……
哐叽哐叽哐叽。
火车的行进声不绝于耳，每到刹车之时，李向南总会起身望一眼月台上的站台名，默默计算着跟燕京的距离。
特殊的车厢环境，加上有节奏的催眠声，这一列长途火车里的乘客，早就东倒西歪了，李向南白天依旧困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始终睡不着。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夜里。
原本入了夜，四下无灯，原本以为会在困乏之后早早睡去。
可李向南躺在卧铺床上，愣是睁着眼睛，脑海里闪过在四合院的一幕幕，无论如何睡不着。
他从在机修厂厂医院分到四合院的后罩房，与周峰一起入住，再到有了中院的房子，又到接了父母一起过来住，又到买了徐大毛的房，爷爷也有了自己的住处。
零零总总，一幕跟着一幕，像是放电影似的在脑海中滚过。
与邻居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也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划过。
那么多邻居，还真就是跟对门的徐大毛一家走的最近，相处的最多。
所以，此时此刻，那种亲近的人出了事情惴惴不安的心境，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陷入紧张和忐忑之中。
这种情绪，是他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善良的李向南，一直都希望身边人过的好的。
可是往往天不遂人愿。
似乎老天爷，不怎么听他的。
“我说小伙子，你睡不睡啊，你老这么翻来覆去的，很吵的好不好？”
上铺一个男人大声的在黑暗里斥责李向南。
“对不住！”李向南索性起身，穿上外套，来到车厢的连接处，点上烟抽起来。
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尽快的睡着，才能更好的面对明天的挑战。
不用怀疑，徐家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需要自己去帮忙的，如果不养足精神，绝对没有精力去对付。
“睡觉！”
抽完了烟，李向南一把将其按灭，强逼着自己调整好心境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从韶南到燕京，总共1920公里，坐绿皮火车得30多个小时。从潭东过来，也得26个小时。
这趟火车，九点十分会停靠在燕京火车站。
还有两个小时！
李向南计算好时间，去厕所洗漱了一番，去餐车吃了点早餐，愣是在卧铺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挨到火车到站。
他也在第一时间匆匆提着行李出站。
“小李，小李，这里，这里！”
李向南以为没人会接自己，早就想好了一出站就找个人力车回院子，可还是瞧见了王德发站在出站口，猛烈的摇手。
“胖子！”他快步跑过去，惊讶道：“你怎么来了？知道我这会儿出来？”
“跃进昨晚就找过我了，你们院子出大事儿了，我手上再忙，也得来帮你呀！我到站里问过，潭东那边到燕京的一天就这一班，你准在上面，走，摩托车在外头！”王德发顺手把他肩头的行李接过来，推着他往外走。
“大毛怎么样了？”李向南张口就问。
“哎！”王德发语气有些凝重，“我昨天已经在医院见过他了……”
察觉到这位一向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胖子，此刻语气不太妙，李向南顿住脚步，眯着眼看他，“怎么说？他这次被刺激的，患上了精神病？是很不好治的那种？”
王德发直直看着那双急切、渴望又迫切知道真相的眼睛，不敢有所隐瞒，“小李，记得我们在三渡河的时候，治疗石锦绣的经过吗？”
李向南一愣，想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可这跟徐大毛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没关系，我才这么提醒你！”王德发推着他走出火车站，来到台阶底下的停车处，把行李夹在行李架上，“锦绣有精神病，她也是受了刺激，可她的症状是能看得到的，是强烈的应激反应，你是有治疗方案的，是有猜测的，是有迹可循的！”
“徐大毛？”李向南歪了歪脑袋。
“可徐大毛身上……很奇怪！”王德发皱起眉头。
“很奇怪？”李向南眼睛微睁，诧异无比道：“胖子，咱们是医生，你可很少说主观印象！”
王德发耸了耸肩头，“所以，这是客观印象，我没掺杂水分！”
“嗯？”
李向南一愣，见他发动摩托车要走，赶忙跳上去，抱着他的大猪腰，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王德发刚跑了两米，忽地把摩托车刹停，琢磨了几下，思考道：“这么跟你说吧，你喊他他听不到，你打他他没感受，他也不认识你，只知道往那座桥下跑……”
李向南心中咯噔一声，这番话比那天秦安澜说的更加具体，这应该就是目前徐大毛的准备现状了。
王德发回过头看他，“这么跟你说吧，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动物，是畜生，不，他比狗还不如，狗还能听懂人话见你喂他对你摇尾巴！”
虽然知道这话粗鲁，可话糙理不糙。
徐大毛，好像失去了作为人的社会功能。
李向南心中忽然燃起一丝愤怒，默默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低下头，轻声问道：“那孩子呢？翠莲的孩子呢？”
王德发突突突的发动了摩托车，好长时间才酝酿好措辞，“那孩子大概是活不了的。”
“……”李向南心中咯噔一声，脸色骤沉。
“小李，顺义医院的模拟舱咱动不了，所以咱先去院子，然后马上去医院！”
风开始呼啸，燕京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热闹的街市带来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可李向南却并没有感受到人间温暖，他察觉到了胖子语气中的哀痛。
然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摩托车抵达南锣鼓巷之后。
一阵阵唢呐声从院子深处飘出来，李向南的瞳孔微微放大，等到车停下来，他终于站到了地上，愕然无神。
四合院的青石板早已被扫的干净。
春风一吹，某些东西像一层层轻霜落下来。
白布刺眼。
满院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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