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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学宫,皇家别院。枫叶已经红到了极致。
一树树、一簇簇,如火如霞,在晨光中燃烧着最后的绚烂。
风过时,红叶簌簌落下,铺满青石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日最后的私语。
院中那棵最大的枫树下,两道身影正缓缓地打着五禽戏。
嬴政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衣袖宽大,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他的动作很慢,一招一式,不急不徐,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虎戏的威猛、鹿戏的舒展、熊戏的沉稳、猿戏的灵巧、鸟戏的轻灵。
五种姿态在嬴政手中缓缓展开,仿佛不是在打拳,而是在书写一幅气韵生动的书法。
嬴凌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动作与父亲如出一辙。
他的动作让这套古老的养生功法多了几分活力,但他刻意放慢了节奏,与父亲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晨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尚学宫的钟声隐隐传来,悠长而浑厚。
嬴政一边打着拳,一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听说阳庆答应王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嬴凌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从昨日王离离开黔首堂,到今日清晨消息传入宫中,不过一夜工夫。
这咸阳城里,依旧没有什么事能瞒过父亲的眼睛。
嬴凌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同样平淡:“对。阳庆答应了,而且已经开始动员他那些弟子们了。据说,他连夜写了一封奏疏,请求朝廷给那些愿意出海的弟子安家之资。还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医家弟子。”
嬴政微微点头,虎戏转入鹿戏,动作变得更加舒展。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看来王离还真能做到独自一人说服诸子百家跟他去封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嬴凌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
诸子百家这么容易被一个臣子招揽,那置皇帝于何地?
阳庆是医家领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在各郡县开设医馆,在尚学宫开坛授徒,所有的恩典都来自皇帝。
可如今,王离不过是去拜访了一次,他便答应了。
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痛快,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若是以帝王心术来想,嬴凌让王离去说服诸子百家,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的抉择。
王离成功了,说明诸子百家可以被臣子招揽。
王离失败了,说明诸子百家不识抬举。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
嬴凌是想借机对王家和诸子百家动手。
让王离去招揽,让他们成功,然后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一网打尽。
这是帝王心术中常见的套路。
嬴政一生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嬴凌已经听懂了。
嬴政对阳庆颇有些不满。
王离不过是去拜访了一次,他便答应了!
至皇权于何地?
是不是以后随便什么人去招揽诸子百家,他们都会答应?
阳庆是医家领袖,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整个医家的态度。
他答应得如此轻易,难免会让其他人觉得,诸子百家是可以被收买的,可以被任何有权有势的人招揽。
那皇帝的威望何在?
皇权的威严何在?
这些话嬴政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儿子听得懂。
嬴凌确实听懂了。
他的动作没有停,五禽戏从鹿戏转入熊戏,沉稳而有力。
他的声音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离也是借了朕的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跟阳庆说,那片土地不是王家的封地,是大秦的疆域。王家去那里,不是为一己私利,是为大秦开疆拓土。他还说,王家的家主不会去封地,会留在咸阳。”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嬴凌继续道:“阳庆答应他,不是因为王离有多厉害,是因为王离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替朕说话。他去招揽诸子百家,嘴里说的全是朕的意志。那些人答应他,不是因为他王离,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只不过,朕觉得他倒是有些急了。”
“朕给了他三个月时间,他第二天便去拜访阳庆,根本就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他忍不住笑了:“年轻人,终究是太急了。这一次能成,是因为他运气好,遇到了阳庆这样讲道理的人。下一次,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就是嬴凌对王离的评价。
不是赞赏,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淡然。
他却没想过,他的年龄可比王离还小呢,此时落在嬴政耳中多少有些违和。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的动作依旧舒缓,但语气却变得认真起来:“哪怕是借你的势,阳庆也答应得太快了。他们医家本来效忠的是皇族,而不是如此容易被王离说动。”
这话说得很重了。
嬴政的意思很明确。
在帝王心术中,这件事的走向应该是:王离去游说诸子百家,过程艰难,屡屡碰壁,最终以失败收场。
然后嬴凌出面,诸子百家纷纷表明对皇帝的忠心,皇帝的威望得到彰显,事情也办了。
王离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磨砺,也明白了自己的斤两。
王家对皇帝,该是又敬又畏。
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帝王心术该有的样子。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嬴政的预料。
王离成功了。
阳庆答应了。
一百名医家弟子,将随王家出海。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
嬴凌的动作依旧舒缓,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
他听懂了父亲的担忧,也理解父亲的立场。
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医家不该仅仅效忠于皇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应该医治天下黔首。”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
嬴凌继续道,五禽戏从熊戏转入猿戏,灵巧而轻盈:“朕不希望阳庆仅仅只忠于朕,而应该忠于他那颗医者的仁心。朕希望天下医者,皆是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晨光透过枫叶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为那双眼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父皇,您想啊。阳庆若是只忠于朕,那朕让他去救谁,他便去救谁。朕让他救权贵,他便救权贵;朕让他救黔首,他便救黔首。可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呢?若是有一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想救黔首了呢?”
嬴政沉默了。
嬴凌继续道:“所以朕要阳庆忠于的不是朕,是他的医者仁心。”
“朕要他知道,救死扶伤是天职,不管那个病人是秦人还是蛮夷,是权贵还是黔首。朕要他的弟子们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样,就算有一天朕不在了,就算有一天这个天下换了主人,医者还是会救人。黔首生了病,还是有人会治。”
“这才是朕想要的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忠于皇帝,是所有人都忠于自己的本心。医者仁心,师者传道,农者耕耘,工者制造。各司其职,各安其道。皇帝在不在,这个天下都不会乱。”
枫叶在他们身边飘落,一片接着一片,如同一场红色的雨。
嬴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担心皇权被削弱,担心诸子百家被臣子招揽,担心帝王的威严受损。
可儿子想的,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当年自己统一六国时,也曾想过千秋万代。
他焚书坑儒,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建长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可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秦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再是他嬴政的子孙呢?
他不敢想。
可他的儿子,敢想。
不仅敢想,还敢去做。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开始打拳,动作依旧舒缓,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倒是想得远。”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曾睥睨天下,傲世苍生,将这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
但嬴政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帝王,跟嬴凌相处了这么久,他的思想已经有所转变。
嬴凌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不是朕想得远,是朕看得多。”
他没有解释“看得多”是什么意思。
嬴政也没有追问。
两代帝王,在深秋的枫树下,继续打着五禽戏。
风过时,红叶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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