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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尚未完全挣脱夜雾的裹挟。淡青色的天光像一层薄纱,漫过甘草城残破又崭新的城墙。
城墙是前不久刚翻修过的,原先被齐军弄出的豁口,已用新烧的砖石补齐。
砖缝间还凝着未干的白灰,外侧又加砌了半人高的矮墙,墙垛间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刺,尖端泛着冷冽的光。
城头上,绞车、投石机、床弩一字排开,绞车的绳索浸过桐油,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投石机的木架被晨光描出粗粝的轮廓,床弩的弩箭如长矛般架在弦上,箭头沾着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城堞之间,披甲的兵卒们肃立值守。
黑色的札甲在微光中泛着沉郁的铁色,甲片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与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名叫陈五的兵卒扶着城垛,目光越过城外的荒滩,望向远方尘土飞扬的地平线。
那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缓慢聚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齐”字大旗在队伍前方飘荡。
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昏黄色。
陈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沉默片刻,目光从齐军阵中收回,看向身边正擦拭弩机的同僚赵六,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观城外齐军这架势,恐是有大动作呀!”
“你瞧他们阵列齐整,连攻城车都又推出来了,不似前几日那般试探佯攻,大概是又要动真格的了!”
赵六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哼一声,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道:“不怕他娘的!”
“这帮齐狗来了多少次了?哪次不是铩羽而归?”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城墙上的投石机可不是吃素的,上次直接砸烂了他们三架攻城车,我看他们这次还敢往前冲!”
站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兵卒李顺连忙附和,脸上满是少年人的锐气,拍了拍胸前的甲胄,声音洪亮:“就是!咱们都打退齐军多少次进攻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张贵闻言,抬手快速指了指城头西侧,那里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
那人身着盔甲,腰悬一柄长剑,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正是前来视察的夏州司马王雄。
张贵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而且,王司马都还在城头站着呢!说明这都是小问题.....”
“你们想想,王司马是侯爷的嫡长子,金枝玉叶似的,要是甘草城真到了扛不住的地步,他比谁都跑得快!”
“现在还稳稳地站在那儿,就证明咱们这城,固若金汤!”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卒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张大哥说得有道理,王司马肯定心里有数!”
“长安来的官儿精着呢,没把握的事绝不会干!”
......
议论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笃定,原本因齐军集结而略显紧张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而身处议论中心的王雄,对此并未在意。
目光沉静地望着城外不断壮大的齐军阵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他身边站着两人,左侧是甘草城守将黄时章,身材魁梧,盔甲上还留着几处刀剑划痕,那是历次守城战留下的勋章。
右侧是王雄的副将洪希,面容干练,眼神锐利,正密切关注着齐军的动向。
晨风吹拂着王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黄时章,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黄将军,去传令全城戒备!”
“所有将士即刻披甲登城,各司其职,不得有半分懈怠!”
“城中所有青壮,全部集结到城根下待命,随时准备补充守城兵力!”
“另外,发动城中妇孺,前往军械库搬运守城器械,箭矢、滚石、火油,务必保证城墙上供应充足,不得有误!”
黄时章闻言,当即抱拳躬身,高声回应:“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城头一侧的传令兵,声音洪亮地下达命令。
不多时,号角声在城中响起,悠长而急促,穿透晨雾,传遍了甘草城的每一个角落。
洪希瞥了眼远处城下不断聚集的齐军,只见对方阵列已基本成型,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绵延数里。
攻城车、云梯等器械排列在阵前,气势汹汹。
他快步走上前,靠近王雄,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司马,属下观齐军这阵仗,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们这次不仅兵力齐整,而且器械完备,看那阵形,怕是想一鼓作气,集中兵力猛攻一处,将咱们给一口吞下了!”
“高孝虞这是憋足了劲,想要拿下甘草城,打通北境的通道啊!”
王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冷哼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死死锁定着齐军阵前那面“高”字大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那也得看他高孝虞,牙口有没有这么硬了!”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垛,语气中透着十足的自信,“本官可没那么好吞!”
洪希望着王雄的侧脸,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翻涌,先前被压下的不安此刻尽数浮现。
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细纹因紧绷而愈发明显,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压得更低了些:“司马,末将并非质疑您的部署,只是.....统万城的援军,迟迟没来,极可能是不会.....”
“不会来”三个字尚未出口,便被王雄骤然打断。
王雄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打断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去告诉城中军民,朝廷援军已在途中,不日便至!”
话音刚落,略一沉吟,随即提高了音量,朗声道,声音穿透城头的喧嚣,传遍四方:“诸位将士,城中父老!只要守住了甘草城,待击退城外齐军,朝廷定会重重嘉奖有功之人!”
“赏金千两,封爵晋官,绝不食言!”
阳光洒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城头上原本因洪希的话而略生骚动的兵卒们瞬间安定下来。
清楚内情的洪希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深知统万城守军早已被牵制,援军之事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这般欺瞒,万一被戳破,恐动摇军心。
“这.....”他迟疑着,目光望向王雄,满是为难。
王雄脸色一沉,板起脸来,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催促道:“还不快去!”
洪希望着王雄眼中那股决绝之色,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
自家少主早已抱定了,与甘草城共存亡的决心。
心中一震,先前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激昂的斗志。
他猛地抱拳躬身,高声回应:“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比来时更为坚定,沿途高声将王雄的话,传达给每一位守城的兵卒与城根下待命的青壮。
王雄目送洪希离去的背影,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外黑压压的齐军阵列。
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那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嘴唇微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老张,你的抉择没错......”
“换做是我在你的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援军这么久还没抵达,王雄就已经很清楚,统万城中代掌夏州军政的长史张文谦,所作出的决定.....
紧接着,王雄缓缓抬头望天,晨曦已完全驱散晨雾,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他眸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不甘屈服、要与命运奋力较量的磅礴气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但我王雄,可没那么容易认输,更没那么容易认命!”
“高孝虞想踏破甘草城,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刚落,城外的齐军阵中,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而猛烈,如同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随着鼓声响起,一万五千齐军如同潮水般涌向甘草城。
简陋却笨重的攻城车在步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碾过荒滩上的碎石,朝着城墙缓缓逼近。
云梯被扛在士兵肩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蚂蚁般,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放箭!”城头上,黄时章的怒吼声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城兵卒们立刻行动起来,弓箭如雨般射向城下的齐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绞车旁,五名兵卒一组,奋力转动绞盘,将床弩的弓弦拉紧。
随着“放!”的一声令下,如长矛般的弩箭呼啸而出,瞬间穿透了几名齐军士兵的身体,甚至直接射穿了一架攻城车的木板,将其钉在地上。
投石机也被启动,巨大的石块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齐军阵中,砸死砸伤数人,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滚石、火油也从城墙上滚落、泼下,火油遇火即燃,形成一片火海,将攻城的齐军烧得焦头烂额,惨叫连连。
王雄手持长剑,站在城头最前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不断下达命令:“左侧兵力不足,调预备队补上!”
“注意保护床弩,别让齐军靠近!”
“火油快用完了,让妇孺们加快运送!”
他的九十余私兵皆是精锐,个个悍不畏死,跟随着王雄奋勇杀敌,哪里战况最激烈,便冲向哪里。
一名齐军士兵侥幸爬上城墙,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王雄一剑刺穿胸膛,鲜血溅在他的盔甲上,显得格外刺眼。
城下的齐军攻势猛烈,尽管伤亡惨重,却依旧前仆后继地冲锋。
守城的士兵们也渐渐体力不支,伤亡开始出现。
陈五的手臂被一支流箭射中,鲜血直流,咬着牙,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拉弓射箭。
赵六挥舞着长刀,与爬上城墙的齐军士兵展开肉搏,刀光剑影中,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年轻的李顺初上战场,起初还有些慌乱,后来在老兵张贵的带领下,也渐渐镇定下来,奋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斩杀敌人。
城中的青壮们也纷纷涌上城墙,有的帮忙搬运箭矢、滚石,有的则拿起武器,与士兵们一同杀敌。
妇孺们则在城根下忙碌着,将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城墙上,她们的脸上满是坚毅,没有丝毫畏惧。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也将战场染成了血色。
齐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鸣金收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大量的伤员,缓缓退去。
甘草城的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城墙流淌下来,在地面汇成小溪。
守城的一千六百八十余守军,加上王雄的九十余私兵,共计一千七百七十余人,经过一日的激战,损失了百余人,个个都疲惫不堪。
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胜利的喜悦与坚定。
黄时章走到王雄身边,脸上满是硝烟与汗水,声音沙哑地禀报:“司马,齐军已退,此战我军损失一百三十余人,齐军损失约一千八百余人!”
王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城外齐军退去的方向,眼神依旧锐利:“传令下去,尽快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补充军械,加固城墙,防备齐军夜袭!”
“遵命!”黄时章抱拳回应。
一夜无话,甘草城的军民们趁着夜色,抓紧时间休整、备战。城墙上,士兵们轮流值守,警惕地望着城外。
城中,妇孺们依旧在忙碌着,为士兵们准备食物和药品。
伤员们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忍受着伤痛的折磨,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外的齐军便再次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昨日更为猛烈,显然是憋足了劲,想要一鼓作气拿下甘草城。
鼓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王雄与黄时章并肩站在城头,指挥着军民们奋力守城。
王雄依旧身先士卒,长剑挥舞间,不断有齐军士兵倒在他的剑下。
黄时章则手持重盾,挡在城垛前,抵御着齐军的攻击,保护着身后的士兵。
城中的青壮们也愈发英勇,他们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用简陋的武器与齐军展开殊死搏斗。
有的青壮甚至抱着滚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与城下的齐军同归于尽,用生命诠释着守护家园的决心。
妇孺们也没有退缩,她们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城墙上,为士兵们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一位老妇人抱着一捆箭矢,在混乱中被流箭擦伤了胳膊,她只是咬了咬牙,依旧坚持将箭矢送到士兵手中。
几个年轻的姑娘则跪在地上,为伤员包扎伤口,她们的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强忍着恐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战况比昨日更为惨烈,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浸透了城墙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守城的士兵和青壮们伤亡不断增加,有的士兵力竭而亡,有的则被齐军的兵器击中,当场殒命。
陈五在与一名齐军军官的搏斗中,不幸被对方的长刀砍中了腿部,他跪倒在地,却依旧死死抱住对方的腿,大喊着让身边的战友动手,最终与对方同归于尽。
张贵为了保护李顺,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倒在血泊中,临终前还不忘叮嘱李顺:“守住.....守住甘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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