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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狂风呼啸,卷着戈壁滩上特有的粗粝沙石,狠狠拍打在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暗夜中的嘶吼。大帐之外,几堆篝火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将周遭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把人带上来!”
随着陈宴一声令下,厚重的帐帘被两名亲兵猛地掀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焦糊味道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帐内手臂粗的牛油大烛一阵摇曳,光影斑驳地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
几十名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身影,被左武卫的士卒们小心翼翼地引到了帐前空地。
这哪里还像是一群活人?
分明就是一群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的恶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独臂汉子,左袖空荡荡地随风飘荡,断口处只用粗布草草勒住,早已渗出一片黑紫色的血迹,可他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缺了口的菜刀,指节发白,眼神警惕得像头受伤的孤狼。
紧挨着他的是个半大的少年,满脸黑灰,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惊恐。
他怀里紧紧抱着半截断矛,那矛杆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就那么哆嗦着,仿佛那半截木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后面还有几个发髻散乱的妇人,脸上抹着厚厚的锅底灰,眼神空洞麻木,直到看见大帐中央那一身玄铁重甲、威势逼人的陈宴时,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生气,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这些,便是甘草城最后的幸存者。
是王雄拼尽最后一滴血,从齐军屠刀下护住的火种。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跪在大帐一侧、浑身缠满渗血绷带的王雄时,死寂的人群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司马大人!”
那个独臂汉子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冻土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您……您还活着!苍天有眼啊!”
“大人,咱们……咱们没给您丢脸……”
几十名幸存者瞬间哭成一片,那哭声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积压太久的委屈与悲痛。
陈宴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帅案,没有丝毫身为当朝国公、三军主帅的架子。
那戎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径直走到了这些污秽不堪的幸存者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起那个独臂汉子。
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弄脏了这位贵人的手:“贵人……俺脏……”
陈宴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托住了汉子的手肘,一股沛然的大力传来,硬生生将那汉子扶了起来。
“脏?”陈宴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满身血污是为了保家卫国,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众将,直直射向负责后勤的军需官。
“赵吉!”
“卑职在!”一名身材微胖的军需官急忙出列,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把今日从齐军大营缴获的物资,无论是粮草、布匹、还是金银细软,立刻给本公清点出来!”陈宴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军需官赵吉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柱国,这些……是要入库造册,还是……”
按照柱国大人定下的规矩,战利品三成归公,七成赏军。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文数字。
“造什么册?”
陈宴冷笑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厉与决断,“拨出一半!现在,立刻,全部分发给这些甘草城的幸存军民!”
“一……一半?!”赵吉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那些原本肃立的左武卫将士们也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本公的话很难懂?”
陈宴的脸色骤然一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赵吉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陈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甘草城被屠,是我大周之耻!这些百姓,是在替朝廷受过,是在替我等军人挡刀!若没有他们死守,齐军长驱直入,夏州早已生灵涂炭!”
他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语气森寒:“告诉他们,这是大周欠他们的!这是本公给他们的第一笔抚恤!剩下的,待本公踏平灵州,斩了库狄淦的狗头,再加倍补偿!”
这番话如同雷霆炸响,震得在场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左武卫将士们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狂热的崇拜。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将领只顾自己升官发财的年代,竟有主帅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分给这些卑贱的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这才是值得他们把命卖给他的主公!
“谢柱国大恩!谢柱国大恩啊!”
那些幸存者们捧着沉甸甸的粮肉金银,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纷纷朝着陈宴跪拜。
那个独臂汉子更是把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活菩萨……这是活菩萨下凡了啊……”
陈宴并未受礼,只是挥了挥手,命亲兵带他们下去妥善安置,还要把军中医术最好的大夫派过去。
待幸存者退下,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哭声。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对众将敬佩的目光与陈宴那石破天惊的厚赏,王雄却显得异常沉默。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一身残破不堪、几乎辨不出原样的甲胄,身体在微微颤抖。
“柱国,诸位将军……莫要再夸了。”
王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火炭,“这……这哪里是末将的功劳?”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城破之时,无数齐军涌上墙头,陷入了巷战
洪希用命护住了他。
“世子快走!留着命……替弟兄们报仇!”
鲜血喷涌,染红了王雄的眼,也染红了他余生的梦。
“那是洪希兄弟用命填出来的……是几千弟兄用尸体一层层堆出来的啊!”王雄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砸得指骨开裂,鲜血直流,“若没有他们挡在前面,王雄早就是一具被野狗啃食的枯骨了!这功劳……是用他们的血肉换来的,我……我受之有愧!我拿着烫手啊!”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满是硝烟痕迹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惨白的印记。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雄那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冯牧野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峥更是眼眶通红,想要上前扶起儿子,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陈宴静静地看着王雄。
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都没有低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因为对袍泽的愧疚而弯下了那根最硬的脊梁。
陈宴的神色变得异常庄重,那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权谋算计,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敬重。
他缓缓走到王雄面前,没有去扶,而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雄那只并未受伤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王雄,你错了。”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你活着,不是苟且,而是传承!”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将领,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地说道:“甘草城中,凡是奋力死守、最终活下来的人,本公会亲自向朝廷请功,加官进爵!这不是赏赐,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
“更是对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因为你们带着他们的份,活出了个样子!”
说到这里,陈宴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抛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自己听错的话:
“至于那些战死的英烈,如洪希,如那千余名早已面目全非、连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的弟兄……”
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决然与霸气:
“待战事结束,灵州平定之后.......”
“本公要在这甘草城下,为他们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
“立碑!刻名!让他们的名字,不仅仅是在生死簿上画个勾,而是要刻在石头上,受风吹雨打千年不朽!”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然而,震撼远未结束。
陈宴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王雄震惊到呆滞的脸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届时……”
“本公,将亲自为战死的英烈们抬棺!”
“送他们入土为安!”
“让他们受万世香火,享大周国士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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