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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统万城外大营。
校场上已经集结了六千精骑。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宴从中军帐里走出来,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铁重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挂着佩剑,黑色大氅系着领口的铜扣。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的点将台。
顾屿辞、陆溟、叶逐溪三人已经在台下等着了。
陈宴走上点将台,站在最高处,目光从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去。
“出发。”
两个字落下去,校场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出发!”
“杀尽柔然!”
六千精骑在各自主将的带领下,开始从营门鱼贯而出。
顾屿辞的两千轻骑走在最前面,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陆溟的三千重甲跟在中间,铁甲和马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叶逐溪的一千游骑殿后,长枪斜挎在背上,枪缨在风里飘着。
陈宴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大军从营门里涌出去,沿着北面的官道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张文谦从台下走了上来,站在他身边。
“柱国,粮草辎重已经提前三日出发了,按照预定的路线分批次往北推进。”
陈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属下算了一笔账,这次出征,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量是……”
“不用算了。”
陈宴打断了他。
“本公知道消耗有多大。”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文谦。
“你那边安排的那些伪装成商队的难民,现在走到哪了?”
“第一批已经出了夏州地界,正在往草原深处推进。后面九批每隔半天出发一次,不会引起注意。”
“柔然的斥候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两批,但都以为是正常的互市队伍,没有拦截。”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好。”
他从点将台上走下来,朝营门方向走去。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
“柱国,齐国那边……”
“齐国那边不用管。”
陈宴的步子没有停。
“高浧现在正在犹豫,等他犹豫完了,本公已经从草原回来了。”
“那突厥那边呢?”
“突厥那边也不用管。”
陈宴走到营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张文谦。
“莫贺咄想当黄雀,就让他当。等本公把缊纥提的脊梁骨敲断了,他那点小心思也就无所谓了。”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属下明白了。”
陈宴转身朝城内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地平线。
大军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还挂在天边。
“六日之后,本公要在柔然王庭的废墟上,插上大周的战旗。”
***
同一时刻。
草原深处。
一支队伍正在蜿蜒前行。
最前面的是十几辆破旧的马车,车轮吱吱呀呀地响着。
赶车的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皮袄,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沟壑。
马车后面跟着两百多个牵着牛羊的牧民。
这就是张文谦安排的第一批“商队”。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李三。
他原本是夏州城外安置营里的难民,刚签了劳契没几天,就被张文谦挑出来,换上了这身破旧的皮袄,带着这支队伍往北走。
李三赶着马车,目光时不时朝四周扫一圈。
草原上的风很大,把他的皮袄吹得往后翻卷。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骑马的柔然斥候,但都离得很远,没有靠过来。
坐在李三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叫刘二。
他也是从安置营里挑出来的,之前是乞伏部的牧民,对草原的地形很熟。
“三哥,前面再走二十里,就能看见一座石山,翻过石山之后,就是柔然王庭的外围了。”
李三点了点头。
“到了石山之后,咱们先找个地方把马车藏起来,等夏州大军到了,再把粮食和箭支送过去。”
“明白。”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了看了一眼。
“张别驾给咱们画的路线图上说,石山后面有一片枯树林,那里地势隐蔽,适合藏东西。”
“那就去枯树林。”
李三把缰绳抖了两下,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
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石山的轮廓。
石山不高,也就三四丈,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经算是很显眼的地标了。
李三带着队伍绕到石山后面,果然看见了一片枯树林。
树林里的树全是死的,光秃秃的枝丫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就是这里了。”
李三跳下马车,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把马车全赶进树林里,用枯枝和干草盖好,别让人从外面看见。”
两百多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马车一辆一辆地赶进树林,停在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
然后有人从地上捡起枯枝和干草,把马车盖了起来。
忙了大半个时辰,十几辆马车全被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一片枯树林,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东西。
李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破绽,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东西藏好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两百多个人。
“接下来咱们兵分两路,一半人留在这里看着马车,另一半人跟我继续往北走,装成正常的互市商队,去柔然王庭外围转一圈。”
刘二问。
“三哥,咱们去王庭外围干什么?”
“探路。”
李三从怀里掏出那张路线图,在手里展开了。
“张别驾交代了,咱们不光要把粮食和箭支送到位,还得把王庭外围的地形摸清楚,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扎营,哪里适合骑兵冲锋,全得记下来。”
他把路线图收回怀里。
“等夏州大军到了,这些情报能救不少人的命。”
刘二点了点头。
“那我跟三哥一起去。”
“好。”
李三朝人群里指了几个人。
“你们几个,跟我走。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树林。”
被点到名的人应了一声,跟着李三和刘二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在树林里找了块空地坐下,开始啃随身带的干粮。
李三带着十几个人,赶着几头牛羊,沿着石山外围继续往北走。
走出五六里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队骑马的柔然斥候。
斥候一共五个人,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领头那个看见李三这支队伍,勒住了马,朝这边喊了一句柔然话。
刘二赶紧走到前面,用柔然话回了一句。
“咱们是从南边来的商队,想去王庭做点生意。”
那个斥候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头牛羊。
“就这点东西,也敢去王庭?”
刘二赔着笑。
“小本生意,赚点是点。”
斥候嗤了一声,挥了挥手。
“滚吧,别挡道。”
刘二连忙点头哈腰地带着人往旁边让了让。
斥候从他们身边策马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等斥候走远了,李三才松了口气。
“走,继续往前。”
队伍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了柔然王庭外围连营的轮廓。
一座座牛皮帐篷连成一片,营地外围竖着木栅栏和拒马桩。
巡逻的骑兵从营前经过,马蹄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三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刘二,你记一下。”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块薄薄的竹片和一截削尖的木炭。
“三哥说。”
“王庭外围连营,目测营地东西宽约五里,南北长约三里。营门朝南,门口有两座哨塔,哨塔上站着弓箭手。”
李三边说边观察。
“营地外围有木栅栏和拒马桩,栅栏高度约一人半,间距三尺。营前有巡逻骑兵,人数目测二十人一队,巡逻间隔约半个时辰。”
刘二在竹片上飞快地刻着记号。
“还有吗?”
“还有。”
李三朝右边指了指。
“营地西侧三里外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目测不到一尺,但河面宽度有两丈,适合战马饮水。河边地势平坦,可以作为大军的临时营地。”
他又朝左边看了看。
“营地东侧是一片缓坡,坡度不大,骑兵可以从那个方向冲锋。”
刘二把这些全记在了竹片上。
“够了吗?”
“够了。”
李三转过身来。
“走,回树林。”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三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休息。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从怀里掏出干粮啃着。
李三坐在外围,看着北面那片漆黑的天空。
刘二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哥,你说咱们这些情报,真能帮上夏州大军吗?”
李三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能不能帮上,咱们也得做。张别驾说了,柱国这次出征,是要把柔然的脊梁骨敲断。咱们这些人,虽然上不了战场,但能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刘二点了点头。
“三哥说得对。”
李三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
晋阳。
皇宫。
大殿内。
高浧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暗影司那五个死士探到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第三遍,才把密报放在案上。
殿下站着的是库狄淦。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两只手握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陛下,夏州城内只剩三千守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高浧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你觉得这些情报可信吗?”
库狄淦愣了一息。
“陛下,这是暗影司的死士拼了命探回来的,怎么会有假?”
“不是说情报有假。”
高浧站起来,走到殿中那座沙盘前面。
“朕是说,陈宴会不会故意让他们探到这些情报。”
库狄淦的脸色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陈宴在设套?”
“不是没有可能。”
高浧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点了两下。
“陈宴这个人,狡诈如狐。他能在大周那个吃人的朝堂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处处留后手。”
他转过身来,看着库狄淦。
“暗影司的死士混进夏州,按理说应该悄无声息才对。但他们不仅探到了城内守军的数量,还被带到城头上数垛口,甚至连换防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库狄淦的喉结滚了一圈。
“陛下是说,陈宴故意放他们探?”
“很有可能。”
高浧走回龙椅旁边,重新坐了下来。
“陈宴明知道齐国在盯着他,他倾巢而出去打柔然,怎么可能不防着朕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他故意把夏州城内的虚实摆给朕看,就是想让朕以为他真的空虚了,然后引朕上钩。等朕的大军压到城下,说不定城里早就埋伏好了陷阱。”
库狄淦的脸色白了一截。
“那陛下的意思是,这个机会不抓了?”
“不是不抓。”
高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声。
“是要再等等。”
“等什么?”
“等陈宴真的跟柔然打起来。”
高浧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现在陈宴的主力刚出发,还没到草原深处。就算朕现在出兵,等大军压到夏州城下,陈宴也有足够的时间回师。”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夏州的位置划到柔然王庭的位置,又划回来。
“但如果朕等到陈宴跟柔然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再动手,他就抽不开身了。到那时,夏州城里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太强。”
库狄淦的眼睛亮了。
“陛下英明。”
“所以。”
高浧转过身来,看着库狄淦。
“你立刻回边境,把五万大军拉到离夏州最近的地方,随时准备出击。”
“臣遵旨。”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大军集结的动静要小,不能让陈宴的探子发现。”
“臣明白。”
“还有。”
高浧走回龙椅旁边坐下。
“让暗影司继续盯着夏州,朕要知道陈宴什么时候跟柔然交上手,什么时候打得难解难分。”
“臣这就去办。”
库狄淦抱了下拳,转身朝殿外走去。
高浧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
“陈宴,你以为朕会上你的当吗?”
“朕就等着你跟柔然拼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夏州就是朕的了。”
……
城门守将冲进总管府的时候,陈宴正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枚玉扳指在指间转着。
“柱国。”
守将单膝砸在青砖地上,喘得肺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突厥使者到了,带着莫贺咄太子的亲笔回执,人已经到了城外,要求立刻面见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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