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缊纥提的身子从榻上歪了下去,右手死死攥着肩膀上的伤口,白布被他扯散了,脓血和新鲜的黑血搅在一起,把整条胳膊都染成了可怖的颜色。“大汗!”
巫医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扶。
缊纥提一巴掌把他扇开,指甲扣进了褥子的皮面里,十根手指抠得发白。
“秋升头……三千精锐……”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洞的风箱在漏气。
“三个部落……全没了……”
帐门被接连掀开,七八个柔然将领涌了进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阿史那骨都,他一进帐就看见了地上那片黑血和瘫在榻边的缊纥提,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
“大汗!”
“别叫了。”缊纥提咬着后槽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说,大周的兵到哪了。”
阿史那骨都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干:“独孤部的残兵说,大周的前锋营黄昏时分已经过了独孤部的营地,距离王庭外围不到六十里。”
帐内安静了两息。
“六十里。”缊纥提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另一个将领扑通跪在地上:“大汗,咱们撑不住了,王庭的守军加上各部的残兵,凑在一起也不过万把人,里头一半是牧民,连刀都拿不稳。”
“那您说怎么办。”缊纥提盯着他。
跪着的将领咽了下口水:“属下以为……不如西撤,去投奔突厥的莫贺咄太子,他跟柔然同出一脉,总归不会赶尽杀绝。”
帐里有几个人的脑袋跟着点了点。
缊纥提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地看。
他的右手摸到了榻边的弯刀。
没人注意到。
“投奔突厥。”缊纥提的嗓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你是让本汗去莫贺咄帐下当条狗。”
那个跪着的将领赶紧磕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
话没说完。
弯刀从斜上方落下来。
刀锋劈开了那人的肩胛骨,一直往下切到胸口,卡在肋骨里头拔不出来了。
血喷在缊纥提脸上,和他嘴角挂着的黑血搅到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将领的身子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所有人退了三步。
缊纥提的右臂因为用力过猛在发颤,肩膀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新的脓血涌出来浸透了里衣。
但他不管。
他把弯刀从尸体上拽出来,连人带刀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两只腿晃了两晃,靠在榻沿上才稳住。
“莫贺咄那头恶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唾沫里夹着血丝。
“巴不得本汗死。”
“去投奔他,跟把脖子送到他刀口底下有什么区别。”
帐里没人敢接话。
缊纥提的目光从剩下那些将领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发抖,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废物。”缊纥提骂了一声,弯刀插在榻边的木框上,手松开了。
他扶着榻沿坐回去,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骚动。
缊纥提闭着眼坐了大概二十个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绝望。
是狠。
“阿史那骨都。”
“属下在。”
“本汗问你,齐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史那骨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大汗这时候会问齐国的事。
他想了想:“回大汗,半个月前暗哨回报,齐国在并州边境集结了大军,少说五万人,一直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缊纥提的嘴角动了一下。
“等什么。”他自言自语,“等的就是陈宴倾巢而出。”
阿史那骨都:“大汗的意思是……”
“高浧。”缊纥提把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条贪心的蛇,一直盯着夏州流口水。”
他撑着榻沿又站了起来,这次比刚才稳当些。
“陈宴带着六千精骑跑到草原上来打本汗,夏州城里能剩多少人?”
阿史那骨都的眼睛亮了。
“大汗是想让齐国去打夏州?”
“齐国一动,陈宴就得回去。”缊纥提走到帐中间那座沙盘前面,手指点在夏州的位置上。
“他不回去,夏州就没了。”
“他回去,本汗就活了。”
阿史那骨都跟上来,站到沙盘旁边:“可是大汗,齐国跟咱们也不是一路人,凭什么帮咱们?”
缊纥提冷哼了一声:“不帮?本汗拿金子砸他。”
他转身朝帐后面走去,边走边说:“传本汗的令,从亲卫营里挑十个人出来,要最忠的,武功最硬的。”
“大汗要做什么?”
缊纥提没回头:“开秘库。”
帐后面有一条暗道,通向地下三丈深的石室。
两个亲卫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缊纥提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跟着疼一下,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淌。
石室的门是生铁浇铸的,三把铜锁挂在上面,钥匙只有缊纥提一个人有。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链子,链子上串着三把小铜钥匙。
锁一把一把地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空气又干又冷,火把的光照进去,满室的东西在光里闪着。
金子,银子,宝石,珊瑚,还有一排排的木匣子码在石架上。
缊纥提走到最里面的石架前,把上面一只黑漆木匣子搬了出来。
匣子打开。
里面铺着黑色的绸缎,绸缎上面躺着一盒东珠。
东珠有拇指头大小,颗颗浑圆饱满,在火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阿史那骨都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这是……”
“极品东珠,一共十二颗,每颗都值黄金百两。”缊纥提把木匣子合上,塞到阿史那骨都怀里。
然后他又从旁边的石架上取下一只更小的匣子。
匣子里躺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玉面上刻着柔然王族的鹰纹。
“祖传的血玉。”缊纥提捏着血玉看了两息,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本汗祖父的遗物。”
他把血玉也放进了木匣子里。
“走,上去。”
回到金帐的时候,十名死士已经在帐外列队等着了。
领头的叫阿术,三十来岁,个头不高,精瘦,一双眼睛跟狼似的。
缊纥提站在帐门口,看着这十个人。
“阿术。”
“大汗。”
缊纥提把装着东珠和血玉的木匣子递到他手里。
“带着这些东西,今夜就走。”
阿术接过匣子,没问去哪,只是等着。
缊纥提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抓住了阿术的肩膀,力气大得把人的骨头都攥疼了。
“去晋阳,求见齐国皇帝高浧。”
阿术的瞳孔缩了一下。
“告诉高浧。”缊纥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像是每个字都带着血。
“只要他出兵攻打夏州,逼陈宴回师。”
“柔然愿尊齐国为宗主。”
“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阿术没有说话。
帐里帐外的人也没有说话。
柔然立国百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称臣过。
就是最屈辱的那几年,跟突厥打得最惨的那几年,缊纥提都没有低过这个头。
今天低了。
缊纥提松开阿术的肩膀,退后一步。
“本汗给你三天时间赶到晋阳。”
阿术把匣子往怀里一揣,抱拳:“大汗放心。”
缊纥提看着他:“你们十个人,换上大周商人的衣裳,把东西贴身藏好,从东面走。”
“东面?”
“王庭南面和西面全是陈宴的人。”缊纥提的手指在夜风里比了个方向,“只有东面,他布得最薄。”
阿术点头。
十个人退下去换装。
不到一刻钟,十骑从王庭东侧营门冲了出去。
夜色很浓,马蹄声渐渐远了。
缊纥提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帐。
他不知道的是,那十匹马的蹄声刚消失在风里,王庭外围二十里处一棵枯树底下蹲着的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就站了起来。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朝东面晃了三下。
铜镜的光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三里外另一个高地上的人看见了。
消息像水一样往南流。
从暗桩到暗桩,从游骑到游骑,一炷香之内,传到了五十里外叶逐溪的手里。
叶逐溪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翻身上马。
“走,往东切。”
一百名游骑跟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三十里外有一处峡谷,两侧是七八丈高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三骑并行的窄道。
从王庭东面出来往南跑,这条峡谷是必经之路。
叶逐溪带着人到了峡谷口,翻身下马。
“两边各上五十人,弓箭手排前面,长枪手压后面。”
游骑们动作利索,攀着石壁两侧的裂缝往上爬,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位了。
叶逐溪站在峡谷南口,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崖壁。
人都趴在石头后面,从底下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们进了谷中段再动手。”叶逐溪的声音在夜风里不大,但两侧崖壁上的人都听见了。
然后就是等。
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北面传来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叶逐溪侧耳听了听,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十骑。
对上了。
蹄声灌进峡谷口的时候,叶逐溪退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十匹马鱼贯冲进峡谷,速度很快,骑手都穿着大周商人的袍子,但骑术明显不是商人能有的。
等最后一匹马跑过谷口三十步,进入谷中段。
叶逐溪的手往下一压。
两侧崖壁上瞬间亮起了火把。
火光照亮了整条峡谷。
阿术在马上抬头,看见了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对着自己。
他的脸白了。
“放箭。”
箭雨从两侧倾泻下来,密得跟下冰雹似的。
狭窄的峡谷里根本没有躲的地方,马匹受惊暴跳,几个人被箭射中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翻了两圈就不动了。
阿术的反应极快,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后背吃了两箭,箭头扎进了贴身藏着的铁片甲里,没有穿透。
他的马往前猛冲,撞倒了前面一匹中箭倒地的马,马蹄踩在人身上发出闷响。
“冲出去!”阿术嘶声大喊。
十个人只剩三个还在马上了,其中两个也中了箭,身子歪着,血顺着袍子往下淌。
三匹马疯了一样往南冲。
峡谷南口就在眼前。
叶逐溪从石头后面走出来,长枪横在身前,枪缨在火光里像一团血。
阿术看见了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拦着出口。
“让开。”阿术从马鞍下面抽出一把短刀,朝她掷了过去。
叶逐溪枪杆一抖,当地一声把短刀磕飞了。
阿术的马冲到了跟前。
就在叶逐溪收枪准备刺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明镜司的探子举着令牌从黑暗里冲出来。
“柱国密令,网开一面,放主使走!”
叶逐溪的枪尖在阿术咽喉前三寸的地方停了。
她看了那块令牌一眼。
是陈宴的。
叶逐溪把枪收回来,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走。”
阿术愣了一息,管不了那么多了,夹紧马腹从缺口里冲了出去。
另外两个伤兵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三匹马消失在夜色里,蹄声越来越远。
叶逐溪站在峡谷口,看着那个方向。
枪杆拄在地上,枪缨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将军,为什么放他们走?”
叶逐溪没有回答。
她看着阿术消失的方向,眉心拧着一个结。
缊纥提派死士出去,只可能是求援。
能求的,只有齐国。
柱国放他走,是想让齐国出兵?
可齐国一旦打夏州……
叶逐溪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转身往回走。
“收兵,把尸体上的东西搜干净,回去复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南面那片漆黑的夜。
阿术正在往晋阳跑。
带着缊纥提的重金和称臣的承诺。
陈宴到底在想什么?
…...
中军大帐里点着三盏油灯,光线不亮不暗。
陈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颗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东珠,在指间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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