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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谷。天亮之前的最后半个时辰。
顾屿辞趴在谷口北侧的崖壁上,两条胳膊肘支在石头缝里,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谷底。
谷底的柔然营地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十几顶皮帐,帐篷之间停着二十多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
粮车上盖着油毡布,用绳子扎得挺紧实。车辕朝东,看样子是准备天亮之后继续往王庭方向运。
营地外围插着一圈简易的拒马桩,拒马桩外头有四个火堆,每个火堆边上蹲着两三个哨兵。
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橘红色的炭火在闪。
哨兵们缩在火堆旁边打瞌睡,有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要倒下去。
顾屿辞把视线从谷底收回来,侧过头朝身边的高炅的人看了一眼。
明镜司的探子一共十五个,蹲成一排,全穿着灰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锅底灰,手里捏着短刀和细麻绳。
领头的那个贴着崖壁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顾司马,营地里总共三百来人,外围哨兵十二个,分四组。”
“帐篷里的人呢?”
“大部分在睡,有几顶帐篷里亮着灯,像是有人在赌钱。”
顾屿辞抬手朝谷底比了个手势。
“分三组下去,一组四个人,先把外围四个火堆的哨兵处理干净。第二组摸进营地内圈,把亮灯那几顶帐篷的人堵住。第三组在粮车边上候着,等我的信号。”
十五个探子应了声,没有多余的话,顺着崖壁往下溜。
他们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手脚贴着石壁的方式像壁虎,偶尔碰掉一块碎石子,那声音被谷底的风盖住了。
顾屿辞在崖壁上等着。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面,嘴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谷底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跟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火堆边上一个哨兵的身子往侧面歪了下去,脑袋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他旁边的另一个哨兵还没来得及转头,一条胳膊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短刀横过去,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溅在灰烬里,嗤嗤地冒着白烟。
四个火堆,十二个哨兵,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的功夫,全倒了。
顾屿辞看见第二组人已经摸到了营地内圈,朝他的方向挥了下手。
他转身朝崖壁另一侧看去,一千五百名轻骑兵就藏在谷口北侧的山坳里,人和马挤在一起,憋着声。
副将蹲在最前面,两只眼睛盯着顾屿辞。
顾屿辞抬起右手。
攥拳。
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副将回头低吼了一声。
“上!”
一千五百匹战马同时蹿了出去,蹄子砸在石头地面上,声响在峡谷里来回弹了几道,放大了十倍不止。
柔然营地里的人被这动静震醒了。
帐帘被扯开,穿着光膀子的士兵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拱出来。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条黑色的铁流从谷口涌进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峡谷都填满了。
“敌——”
一个柔然兵刚张嘴喊了一个字,一匹战马从他身边擦过去,马上的骑兵弯刀往下一抹,那个字的后半截就再也没能出来。
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
柔然兵到处跑,有的往帐篷里钻想拿武器,有的直接朝谷两侧的石壁跑。
顾屿辞骑着马从崖边的小路下来,进了谷底之后弯刀还在鞘里没拔。
他扫了一眼混乱的营地,看见粮车还整整齐齐地停着。
“别管人!”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烧车!给我烧车!”
副将拨马过来,满脸是灰,嗓子也劈了,扯着喊:“司马,南边第三辆和第四辆挨得太近,怕火一起烧到车辕,连着塌了堵路!”
“堵了就堵了,反正不走回头路,”顾屿辞一拉缰绳,马头朝南一偏,“从南口出去,先烧再说!”
副将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
他把蜡在石头上一磕,浓稠的火油从里面涌出来,泼在了第一辆粮车的油毡布上。
油毡布吸了火油,颜色变深了。
副将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袖口上蹭了两下,火星蹿出来,往粮车上一扔。
呼的一声。
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吓人,油毡布裹着粮食,粮食裹着火油,火借风势,一眨眼的功夫就蹿上了三尺高。
“第二辆!”
“第三辆!”
身后一个骑兵喊过来:“司马,西边那几顶帐篷里还有人往外冲!”
“让他冲,”顾屿辞头也没回,“盯着粮车,谁要是扑过来救火的,砍腿,不要命。”
“得令!”
士兵们从马背上卸下提前分配好的火油罐子,一辆车一辆车地泼过去。
火油泼完了,火折子甩过去。
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着了,火焰在狭窄的峡谷里没地方散,热浪往两边的石壁上撞,又弹回来,烤得人脸上像被铁板贴着一样疼。
明镜司的探子领头那个从烟里钻出来,捂着半边脸跑到顾屿辞马前。
“司马,帐篷区里堵住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散了,往谷壁两边跑了!”
顾屿辞低头看他,问了一句:“有跑出去报信的没有?”
“没有,两头谷口全堵着呢。”
“那就行,散了的不用追,让他跑。”
探子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我那边有个弟兄胳膊上挨了一刀,骨头没断,还能动。”
“带上他,别落下。”
黑烟裹着火星子往天上滚,在峡谷口汇成了一根粗大的烟柱。
顾屿辞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粮车一辆一辆变成火球,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被熏得直眨。
一个柔然百夫长从帐篷堆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弯刀,嘴里嚎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朝最近的一匹大周战马扑过去。
顾屿辞拨马迎了上去。
弯刀出鞘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刀格开对方的横劈,反手刀背在那百夫长的太阳穴上拍了一下。
百夫长两眼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说了别管人。”
身后有士兵跑过来,喘着粗气:“司马,二十三辆粮车全点了,还有六捆草料堆在谷壁边上!”
“一起烧。”
“是!”
旁边另一个士兵跟过来,声音里带着咳:“司马,草料堆底下压着几箱子东西,看着像铁器,要不要搬?”
“来不及了,”顾屿辞扭头看了一眼谷南口的方向,“一把火烧干净,什么都别留给他们。”
火越烧越大。
整条白狼谷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石壁被烤得发红,谷底的温度高得站不住人。
副将跑过来,半边眉毛都燎没了,额头上一片红,走到顾屿辞马前拍了一下马颈。
“司马,得走了,再待下去咱们自己也得烤熟。”
顾屿辞带着人从谷南口退了出去。
回头看了一眼,谷里面已经看不清楚了,全是浓烟和火舌,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烟里头跑,跑着跑着就不动了。
副将从旁边骑马过来,脸上全是烟灰,用袖子抹了一把,越抹越黑。
“司马,粮草全毁了,一粒谷子都没剩。”
顾屿辞点了下头。
“伤亡呢?”
副将翻身下了马,单膝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才抬起头来。
“阵亡三人,伤了十一个,都是冲进去的时候被帐篷里蹿出来的柔然兵砍的。”
顾屿辞勒住马,低头看他。
“伤的那十一个,重伤几个?”
“重伤两个,一个肚子上挨了一刀,血止住了,但走不动,得架着,另一个腿上被马踩了,骨头碎没碎还不好说。”
“能骑马吗?”
“硬撑着能骑。”
“撑不住的绑在马背上,找两个人盯着,别让人从马上栽下去。”
副将点头应了,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站起来。
顾屿辞没接话,盯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阵,火光已经照不到这边了,但浓烟还在往上翻滚,风一吹,烟灰扑了满头满脸。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沾了血,也分不清是谁的,在马鞍侧面的皮子上蹭了两下,又收回去。
“阵亡的三个人叫什么?”
副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打头那个姓周,是秦州来的,去年刚补进来的兵。”
“多大?”
“二十出头,具体多大我记不清了,好像……”
副将顿了一下,声音矮了下去。
“好像还没成家。”
顾屿辞没吭声。
“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我一时对不上号,得回去查花名册,脸上糊了血,又是夜里……”
副将说到这儿咽了一下。
“我没认出来。”
“查清楚。”
顾屿辞声音放低了些。
“名字记下来,回头报上去,别让人家家里白等着。”
副将低下头,没应声,过了两息才闷闷地嗯了一下。
旁边一个骑兵牵马过来,插了句嘴:“司马,那个姓周的小子,我认得,他跟我一个帐篷睡的,前两天还跟我借针线,说铠甲里衬的布磨破了,想缝一缝。”
顾屿辞看了他一眼。
“他家在秦州哪儿?”
骑兵想了想:“好像说过,在秦州下边一个叫什么沟的村子,他娘一个人,腿脚不太利索。”
顾屿辞没再问。
安静了一阵,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远处火烧的噼啪声。
副将站在那儿等着,看顾屿辞一直没开口,试探着问了一句:“司马,要不要在这儿歇一歇?跑了一夜了,人和马都……”
“不歇。”
顾屿辞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柔然那边丢了这批粮草,不会干等着,最迟半个时辰就得有斥候往这边来,咱们在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咬住的风险。”
副将立刻收了那点犹豫,点头道:“明白,我这就去整队。”
“等等。”
顾屿辞叫住他,扭头朝南面的天边望了一眼。
太阳刚冒出半个脑袋,天边那条线被染成了暗红色,阳光打在白狼谷的烟柱上,把那根黑色的柱子照得格外扎眼。
“这火,三十里外能看见吗?”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根烟柱,直直地戳在天上,风都吹不散。
“三十里?”
他咧了下嘴。
“五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屿辞盯着那根烟柱看了几息。
“好。”
“司马,你是想让主力那边看见?”
“主力那边看不看见不要紧。”
顾屿辞收回目光,攥紧了缰绳。
“柔然人看见就行。”
副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是说……让他们知道粮没了?”
“粮没了,军心就散了,散了就不敢打,这根烟柱比一万封降书管用。”
副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你非要天亮前点火,赶着太阳出来让人看。”
顾屿辞没搭这句话,一夹马腹,战马往南跑了出去。
副将在后面跟上,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冲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都跟上,别掉队!伤员居中,两翼护着走,谁把伤员丢了我扒他的皮!”
队伍动了。
一千五百轻骑跟在后面,马蹄踩着晨光里的草地,声音闷沉沉的,从白狼谷前掠过,往南边的草原上拉出去一道长长的线。
那个牵马的骑兵追上副将,扯着嗓子问:“副将,咱们烧了柔然人多少粮?够他们吃多久的?”
副将扭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三车粮草,六捆草料,加上压在底下那几箱铁器,够他们前锋三千人吃半个月的。”
骑兵咂了下嘴:“那他们这半个月吃什么?”
“吃土去吧。”
副将甩了一下缰绳,不再多话。
身后那根冲天的黑色烟柱越来越细,但始终没有散去。
顾屿辞骑在马上没有回头,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衣袍和头发往后吹,眼睛被风吹得发干。
副将从侧面靠过来,压着马速跟他并排跑了一段,忽然开口。
“司马。”
“嗯。”
“那个姓周的小子,你要是批条子,我替你跑一趟秦州,把抚恤银子送到他娘手里。”
顾屿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不用你跑,等这仗打完了,我自己去。”
副将没再吭声,拉开半个马身的距离,跟在他右后方。
草原上的风裹着烟气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那根烟柱钉在身后的天际线上,直直地插在天地之间,像一根拔不掉的钉子,钉在了柔然最后的命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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