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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油灯被穿堂风吹灭了一盏。剩下的三盏把高浧的影子拉成了三个方向的长条,贴在金砖地面上。
库狄淦跪在那里,脖子伸得老长,嘴里的话说完了,就等着龙椅上那位开口。
高浧没开口。
他绕着沙盘转了一圈,手指从夏州的位置划到并州,又从并州划回来。
“库狄淦。”
“臣在!”
“你觉得陈宴是什么人?”
库狄淦的嘴动了两下,没敢接这话茬。
高浧自己接了下去。
“陈宴十九岁,柱国,左武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戡乱,泾州剿匪,河州平叛,没输过一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库狄淦。
“这种人会防不到朕在他背后动手?”
库狄淦的喉结滚了一圈。
“臣……”
“但朕也没说不打。”
高浧的话拐了个弯,库狄淦的脑袋跟着拐了一下,差点扭到脖子。
高浧走到阿术面前,蹲下来,伸手在那些东珠上拈了一颗,举到灯火前面看了看。
“缊纥提舍得把祖传的血玉都送出来。”
他把东珠放回匣子里。
“说明柔然确实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回龙椅旁边,没坐下,一只手按在龙书案上。
“阿术。”
“小人在。”
“你从王庭出来到现在,跑了几天?”
“三天三夜!”阿术的声音沙到快碎了,“中间没合过眼,三匹马跑死了两匹。”
“三天。”高浧把这个数字搁在舌尖上翻了两下。
三天前阿术离开王庭,说明三天前陈宴已经打到了王庭外围。
三天时间,以陈宴的用兵速度,王庭现在要么已经破了,要么正在打。
不管哪种情况,陈宴的六千精骑都深陷在草原深处,短时间内不可能回援夏州。
高浧的手指在龙书案上敲了一声。
他抬头看着库狄淦。
“你手底下的五万人,从并州出发到夏州城下,要多久?”
库狄淦的眼睛一亮:“急行军,十天之内可以到!”
“十天。”高浧重复了一遍。
十天时间,陈宴就算立刻从草原撤军,带着六千疲惫之师回到夏州,也要走至少七八天的路。
但他不会立刻撤。
他跟缊纥提打到了这个份上,撤军等于前功尽弃。
高浧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计算结果在他脑子里跑通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库狄淦。”
“臣在!”
“朕给你五万精锐,拿下夏州。”
库狄淦的身子一颤,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臣——”
“别急着谢恩。”高浧从龙书案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
是虎符。
青铜铸的,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在并州的军营中。
高浧捏着虎符,看着库狄淦。
“夏州拿下之后,不要停。”
库狄淦抬起头来。
“分兵北上。”
高浧把虎符往前一掷。
铜虎符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砸在库狄淦面前的金砖上,弹了两下,脆响声在空殿里滚了好远。
“从背后给陈宴一刀。”
库狄淦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高浧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让他永远留在草原。”
库狄淦双手捡起虎符,十根手指攥得死死的,骨节嵌进铜面的纹路里。
“臣遵旨!”
“夏州城破之后,先收编守军,再清点粮草辎重,留两千人守城,其余的全部北上。”高浧走回沙盘前面,手指从夏州往草原方向拖了一条线,“陈宴带的是轻骑,没有辎重补给,他在草原上撑不了太久。你堵住他南下的路,他只有两个选择,往西跑进突厥的地盘,或者往北被柔然人吞掉。”
库狄淦跪在地上,脑子里跟着转。
“陛下的意思是,不必跟他正面打?”
“你觉得你打得过他?”
库狄淦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没吭声。
高浧也没等他答,语气没什么起伏:“六千疲兵困在草原上,没有粮,没有水,后路被断。朕不需要你打赢他,朕需要你困死他。”
“臣明白!”
“明白就起来。跪在那里打不了仗。”
库狄淦站起身,双手把虎符贴在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跪在旁边的阿术听到这些话,浑身一软,整个人趴在了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喘。
他的任务完成了。
高浧扫了阿术一眼,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带下去,找个太医看看,别让他死在这儿。”
殿门被推开,库狄淦大步往外走。
经过阿术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柔然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殿门口,他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段湘。
段湘穿着便袍,头发还没束利索,散了几缕在肩上,像是从床上被人直接拽起来的。
“库狄将军?这个时辰你怎么在含章殿?”
库狄淦把虎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铜面反着灯光。
“陛下圣旨,五万大军即刻开拔,直取夏州。”
段湘愣了一息。
“直取夏州?”
“你是副将,跟我走。”库狄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愣什么?走啊。”
“等等。”段湘避开他的手,“什么时候的旨意?夏州那边出什么事了?”
“柔然人求援,陈宴带兵打到王庭去了,夏州空了。”库狄淦的声音压不住兴奋,“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还在这磨蹭什么?”
段湘的脸色变了。
他没再跟库狄淦多说,绕过他快步走进殿内。
高浧还站在龙书案旁边,正把匣子里的东珠一颗一颗拿出来看,看完一颗放回去,再拿下一颗。
“陛下!”
段湘跪了下去。
“臣斗胆进言。”
高浧手里转着一颗东珠,没看他。
“说。”
“陈宴此人用兵向来不按常理,夏州是他的根基,不可能真的门户大开等着人来打。臣担心城中有伏,我军若贸然南下,恐怕正中他的圈套。”
高浧还是没抬头。
段湘咽了一下,接着说:“况且突厥在侧虎视眈眈,五万大军一动,并州空虚,万一突厥趁势东进……”
“段湘。”
“臣在。”
“你害怕了?”
段湘的嘴唇紧了紧,抿成一条线。
“臣不是害怕,臣是谨慎。打仗的事,多想一步总比少想一步强。”
“你觉得朕少想了?”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十天急行军到夏州,将士疲惫,如果城下有变……”
“段湘。”高浧打断了他,把东珠放回匣子里,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也谨慎。朕谨慎了半个月,等了半个月。每天晚上看着这张沙盘,把从并州到夏州的路在脑子里走了不下五十遍。”
他转过头来看着段湘。
“你以为朕是头脑发热?”
段湘没接话。
高浧朝阿术被抬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活人活证,摆在朕面前了。柔然大汗把祖传的血玉都送出来了,把称臣纳贡的脸面都不要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就为了求朕出兵。”
段湘垂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告诉朕,这像是做戏的样子吗?”
“回陛下,阿术的伤是真的,血玉也是真的。但陈宴这个人……”
“陈宴这个人怎么了?”
段湘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臣跟陈宴交过手,秦州那一仗,臣亲眼看着他拿三千人破了杨据的一万守军。此人用兵,虚虚实实,防不胜防。”
“所以呢?因为他厉害,朕就什么都不做?”
“臣的意思是,至少再等几天,派斥候先探一探夏州虚实……”
“等几天?”高浧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火偶尔跳动的细响,“再等几天,陈宴打完柔然回来了,朕等什么?”
段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浧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库狄淦说你胆小如鼠,朕原来不信。”
段湘的脸色一青,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像是想抬头又忍住了。
“臣不是胆小,臣是……”
“是什么?”高浧把东珠匣子往旁边一推,手撑着龙书案的边缘,“你跟朕说说,你是什么?”
“臣跟库狄将军不一样。”段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打仗靠的是一股冲劲,臣靠的是脑子。臣不觉得多想几步有什么错。”
“你的意思是库狄淦没脑子?”
“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朕没脑子?”
段湘的嘴闭上了,牙关咬得腮帮子鼓了一块。
高浧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听着也不怎么痛快。
“段湘,朕跟你说句实话。”
“臣听着。”
“朕比你还怕输。”高浧绕过龙书案,走到沙盘旁边,手指点了点夏州的位置,“这一仗打赢了,北方的格局就变了。打输了,朕这张脸往哪搁?朕想不到这些?”
段湘没接话。
“朕想得到。”高浧自己答了,“但朕也想得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高浧的手指从沙盘上移开,在袍子上蹭了蹭,“陈宴带兵北上打柔然,夏州兵力空虚,这是实打实的情报,不是朕拍脑袋想出来的。阿术拿命换来的消息,你告诉朕,你要朕等?等到什么时候?”
“臣只是说再等三五天……”
“三五天够陈宴跑回来了。”高浧的声音硬了,“你当他是泥捏的?他一听说后院起火,你猜他回军要几天?”
段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高浧走回龙书案后面,手按在案面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行了,朕不想听你解释。大军开拔之后,你给朕盯紧了前路和侧翼。”
“陛下……”
“斥候放出去五十里,驿报每两个时辰送一次。”高浧没给他插嘴的余地,“出了差池,朕拿你是问。你听明白了没有?”
段湘跪在地上,两排牙咬得发酸,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臣遵旨。”
“去吧。”高浧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段湘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跪麻了,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凉风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门口的禁军换了一班岗,两个甲士站在廊柱旁边,握着长矛纹丝不动。
段湘没看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晋阳的夜空。
星星很密,月亮挂在城楼的飞檐上方,把城墙的轮廓照出一道银边。
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脸,转身快步往军营方向走。
蹄声响了大半夜。
次日清晨,晋阳城外,五万齐军大阵列在官道两侧。
马步军分了左右两翼,步卒居中,骑兵压阵,旌旗从队头到队尾看不见尽头。
库狄淦骑在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上,全身铁甲,手按着刀柄,扭头朝段湘喊了一声。
“段副将,前军斥候放出去了没有?”
“已经放了。”段湘的声音干巴巴的。
“放了多远?”
“五十里。”
“够吗?”库狄淦皱了皱鼻子,“要不要再放远点?”
“陛下说五十里,就五十里。”段湘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库狄淦哼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打仗跟上朝一样,规规矩矩的,一板一眼,没意思。”
“打仗本来就该规规矩矩。”
“那你怎么不去当文官?”
段湘没搭理他。
库狄淦也不在意,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
“大军开拔!”
号角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五万人的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和蹄声搅在一起,闷沉沉地往西面滚过去。
库狄淦骑在马上,回头又看了段湘一眼,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段湘,我问你个事。”
“你说。”
“拿下夏州之后,活捉陈宴,是什么功劳?”
段湘没吭声。
“你不说我自己说。”库狄淦攥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封王拜相。你我联手,把陈宴堵在草原上回不来,这辈子就值了。”
“你想得倒美。”段湘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怎么?你觉得拿不下?”
“我觉得你太高兴了。”段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仗之前太高兴,不是好兆头。”
“你这张嘴啊。”库狄淦笑骂了一句,“打完仗我请你喝酒,堵住你这张乌鸦嘴。”
“但愿有这个酒喝。”
库狄淦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一夹马肚往前方赶去。
段湘骑马跟在后面,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晋阳城墙,城门楼子的轮廓在晨雾里发虚,像一笔快要干透的墨痕。
嘴里嘟囔了一句。
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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