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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629章 白首太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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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仪颓然地坐回座位。

    楚天青环顾四周。

    “还有哪位想试试?”

    “殿下,下官......岑文本愿试拟八句。”

    楚天青抬眼,见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官员,眉目清正,便和气地点了点头。

    “请。”

    岑文本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随后朗声道。

    “朔风卷霜旌,胡尘没旧营。”

    “角声连夜起,血战破云城。”

    “匣中剑鸣久,为君一掷轻。”

    “功成何所愿,归卧南山青。”

    八句落下,殿内微静。

    房玄龄捻须沉吟,目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四句承接楚天青“意气素霓生”的侠气。

    用“匣中剑鸣”喻怀才待时。

    用“为君一掷”表士为知己死。

    最后两句收敛锋芒,归于南山。

    既合侠客事了拂衣去的洒脱,又有功成身退的淡泊。

    他觉得这八句已经是无可挑剔了,但楚天青却是摇头笑道。

    “不错。”

    “不过我的诗......好像不是在论战吧?”

    听到这话,岑文本面色微微一僵。

    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诗句里,念到血战破云城时,胸腔还涌着一股子热血。

    此刻被楚天青这样轻飘飘一点,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把“侠”等同成了“将”。

    把事了拂衣去理解成了功成班师。

    把深藏身与名比作了解甲归田。

    可楚天青诗里的侠客,独行千里,不领兵符,不受将令。

    他杀人,不是因为两国交兵。

    他拂衣去,也不是因为君王酬了功。

    他只是......

    岑文本垂下头,声音发涩。

    “殿下指教的是,下官......把边塞诗和游侠诗混作一谈了。”

    楚天青没有斥责他。

    反而笑了笑,重复道。

    “朔风卷霜旌,胡尘没旧营。”

    “这一联单拿出来,是好的。”

    岑文本闻言一怔,微微抬起头。

    “边塞风沙、旧营胡尘,意象浑融,对仗也工稳。”

    楚天青语气如常。

    “角声连夜起,血战破云城,气势也足。若作得是《从军行》,这四句足可以当开篇。”

    他顿了顿。

    “只是,它不是本王的......侠客行。”

    岑文本沉默良久,随后,郑重一揖,坐回座位,不再说话。

    之后又有数人起身。

    但所接的诗都是差强人意。

    起初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此刻多已垂了下去。

    不是才力不济。

    是到了此刻,众人才隐约摸到那层隔膜。

    他们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庙堂策,入的是官场格。

    忠君,报国,立功,立德。

    而楚天青诗里的那个侠客,不领君恩,不待功成,不居朝堂,也不问边塞。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事情。

    楚天青又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在起身, 便想着把后八句说出来,但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清河崔氏那边站起一人。

    “晚辈清河崔信明,斗胆试拟八句。”

    不待楚天青点头,他已扬声念道。

    “白马出长安,青锋照胆寒。”

    “五陵年少尽,北风独倚鞍。”

    “长揖谢天子,拂剑入沧溟。”

    “深仇若在眼,十步岂言停?”

    后四句一出,殿内气氛骤紧。

    前四句写得极好。

    白马青锋,五陵北风,萧飒凛冽。

    但这后四句却是锋芒毕露,带着几分挑衅。

    崔信明念完,微抬下巴,望向楚天青。

    你不是说十步杀一人吗?

    你不是说千里不留行吗?

    那我便直白问你。

    若仇怨追身,你是否真的拔剑?

    是否真的毫无顾忌?

    殿中落针可闻。

    李世民端杯不语,目光却饶有兴味。

    楚天青看了崔信明一眼。

    很年轻。

    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但那骄矜之下,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是来替同宗找回场子的?

    还是说自负自己文采比别人高,想着压轴出场?

    都有可能。

    不过楚天青不但不恼,反而有些想笑。

    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的说道。

    “深仇若在眼,十步岂言停......嗯,气势是足了。”

    他顿了顿。

    “可侠者所为,只是因为深仇吗?”

    崔信明一愣,微微张口,竟不知如何接话。

    殿内更静了。

    楚天青没有等他答话的意思,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你写长揖谢天子,拂剑入沧溟,很好,有飘然远引的意象。”

    “可紧接着便是深仇若在眼,十步岂言停。”

    “如此,侠者归隐,归的什么隐?”

    “不过是带了剑入江湖,随时等仇家上门。”

    “仇来便杀,杀完再隐。”

    “这与市井游侠儿何异?”

    “与结私党,报私怨仇的亡命徒何异?”

    崔信明面色渐渐泛白。

    “侠是什么?”

    楚天青自问自答,语声低沉。

    “救弱小于危难,扶将倾于既倒,纵身死名灭,无人知姓,亦不枉此行。”

    他看着崔信明,突然笑了一下,随即转移了话题。

    “五陵年少尽,北风独倚鞍,呵呵。”

    楚天青摇头道。

    “五陵是贵胄所居之地。”

    “少年们鲜衣怒马,斗鸡走犬,一掷千金。”

    “世人说起游侠,常把这两类人混作一谈。”

    “其实不是一回事。”

    “五陵年少靠的是家世,是父荫,是门楣上那几道朱漆。”

    “他们纵马过长街,踏碎的是百姓的菜摊,不是敌人的头颅。”

    “事了拂衣去,是因为家中自有人料理后事。”

    “深藏身与名,呵呵,是藏不住的。”

    “姓甚名谁,祖父官居几品,族中出过几位宰相,一早便写在了那身锦袍上。”

    殿中静了一瞬。

    崔信明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他方才那四句,起手便是白马出长安,落脚是五陵年少尽。

    这本是自矜身份的写法,暗示崔氏子弟亦有侠者风骨。

    此刻被楚天青这样平平淡淡拆开来讲,竟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因为楚天青没有指责他。

    只是在陈述。

    “真正的侠者,无家世可倚,无父荫可托。”

    “一匹马,一柄剑,便是全部身家。”

    “他们杀人是不得已,救人是本心。”

    “功成不居,是因为居无可居之处。”

    “名灭无闻,是因为闻者无人肯记。”

    他顿了顿。

    “史书不为他们立传。”

    “诗赋不为他们作注。”

    “可千载之下......”

    “偏有人记得。”

    说到这儿,楚天青目光缓缓扫过大殿,随即缓缓念道。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

    他顿了顿。

    满殿屏息。

    “白首太玄经。”

    ......

    (看了生命树,我觉得这首诗也很适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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