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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跟着楚天 青往后院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程咬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嘴，他“嘶”了一声，又把茶碗放下了。
他往通往后院的那道门瞟了一眼。嘴里嘟囔道。
“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他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捏了块点心扔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坐下去不到三个呼吸，又站起来了。
这回他没坐下，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从门口转到窗户，从窗户转到门口，跟拉磨的驴似的。
“爹，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程处亮忍不住开口。
“您这么转来转去的，我头晕。”
“你头晕你闭眼！”
程咬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倒是没再转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两条胳膊往膝盖上一搁，眼睛还是往门口飘。
程处亮看着他爹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爹，您这是担心我娘呢，还是也想跟着去折腾折腾？”
程咬金一愣，老脸“腾”地红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程处亮大腿上。
拍完了才想起来儿子刚做完手术，不过已经拍完了。
程处亮“嗷”地叫了一声，脸都白了，龇牙咧嘴地喊。
“爹！您拍哪儿呢！我刚缝的针！”
“啊？哦哦哦......拍错了拍错了。”
程咬金赶紧缩手，一脸心虚：“疼不疼？”
“您说呢！”
程处亮倒吸着凉气，额头上都冒汗了。
“楚叔说了不能碰不能扯，您这一巴掌差点把我送走！”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叫唤什么。”
程咬金嘴上不饶人，手倒是老实了，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不敢再乱动。
程处亮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复过来，他看着程咬金那焦躁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爹，您也想打那个肉毒素？”
“放屁！”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这回没敢拍儿子。
“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儿，往脸上扎针，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处亮憋着笑，没敢再戳穿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程咬金的眼睛又往门口飘过去了，飘了两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处亮，你说......你娘要真年轻个十岁，那得什么样？”
程处亮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见过。”
“也是，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程咬金靠回椅背，仰着头看房梁，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娘年轻的时候......那可真叫一个好看。”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你是不知道，当年你娘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小娘子。”
“那皮肤白的，跟刚剥出来的荔枝似的，水灵灵的，掐一把能出水。”
“那腰细的，跟柳条似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后头跟着一串看热闹的。”
程处亮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后来嫁给我了呗。”程咬金嘿嘿一笑，得意得不行。
“那您年轻时候呢？”程处亮又问。
“我年轻的时候？”
说到这儿，程咬金挺起胸膛，来劲了。
“小子，不是跟你吹啊，你老子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走出去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追着看！”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褶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怅然。
“就是后来打仗打多了，一年年风餐露宿的，脸也晒黑了，斑也多了。要是能把这些东西没，褶子也弄平了，老子也不反对。”
他摸着自己脸上那些沟沟壑壑，非但不觉得难看，反而一脸骄傲，像是在数军功章。
“这些褶子，哪一道不是拿命换的？你以为我想长褶子？”
“那是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舔血舔出来的！那些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打仗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褶子是没长，命差点也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不挨刀就把这些褶子弄平了，老子也不反对。”
程处亮躺在床上，斜着眼看他爹，终于忍不住了。
“您确定你这脸色是打仗打的？不是天生的？”
“嘿！你个兔崽子！”
程咬金笑骂了一句，伸手又要往儿子腿上招呼，手到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你老子我年轻时候白着呢！”
程处亮缩了缩脖子，忍着笑没敢接话。
“你敬德伯伯那才是天生的！”
程咬金一提到尉迟敬德，声音都高了八度。
“那黑得，往煤堆里一趴，找都找不着！晚上巡营，就看见俩眼珠子飘过来，第一次碰见差点没给我吓坐地上！”
程处亮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父子俩正斗着嘴，外头传来脚步声。
随即就见楚天青走了进来。
程咬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人呢？
“嗯？”
他眉头一皱，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你嫂子呢？”
楚天青忍着笑，往旁边一侧身，单手一引。
“嫂子，进来吧。”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然后，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过来。
程咬金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处亮在床上躺着看不见，急得直伸脖子：“爹？怎么了？我娘来了？”
没人理他。
程夫人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还是来前的那套衣服。
可那张脸......
额头上的抬头纹，没了。光光滑滑的，跟刚煮熟的鸡蛋剥了壳似的，白净得发亮。
眼角的鱼尾纹，也没了。眼尾平滑地展开，眼睛比之前大了些、亮了些，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灵动。
脸颊也紧致了，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活生生的红，不是胭脂能擦出来的那种。
法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嘴唇粉粉嫩嫩的，微微抿着，唇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问：“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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