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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散场,老师官员们都要陪同皇帝,监生们没有送蒙学娃娃任务的,全都撒欢了。滁州人吴国对边走边锤打自己大腿,向同门的熊伯龙抱怨。
“站了快两个时辰了吧,真受罪!”
身后来自杭州的柴绍柄嘲讽。
“你还可以动动,没看见上直卫的人一动不动吗?”
吴国对扭头。
“他们是兵,我们是读书人,怎么能一样?”
柴绍柄其实也在甩腿,但嘴上不让。
“怎么就不一样?我看好多人和我们年纪也差不多。”
两个同门正要争辩一番,一个少年扑到熊伯龙肩上,少年手上还拿着几卷书。他叫万斯年,来自浙江宁波,是这个寝室四人中年纪最小的。
“老熊,终于抓到你了。刚刚我看过了,你献花的时候,手没有抖。怎么样?人太多,我没有看清,陛下有没有跟你说话?”
熊伯龙毫不客气地夺下万斯年手中最新的一卷《学报》,没有抗拒这娃把身体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就当背头小猪了。
“说了,好好学习,努力进步。”
万斯年撇嘴。
“这哪能算?听说陛下喜欢给人牵红线,有没有给你介绍个漂亮姑娘?”
熊伯龙专心翻阅《学报》,没有回答。柴绍柄已经一巴掌拍在万斯年肩膀,
“祭圣贤呢,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万斯年一脸无所谓。
“祭圣贤不好玩,还是天工院的电灯有趣。你们搞懂原理没?小方懂不懂?会不会教我们?唉,我当时也举手了的,也没叫我上去摸一下那个电。”
吴国对立即停步纠正。
“叫密之先生。别一口一个小方,先生是我们助教。”
柴绍柄也一脸嘲讽。
“你是啥也不懂也敢去摸,你没看上去的人都跳起来了吗?我问过了,电是麻的,还痛。”
熊伯龙突然停步开口。
“出事了,密之先生可能不教我们了。”
其余三人一惊。
“怎么会?”
熊伯龙扬了扬手中《学报》。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先生第三次在《学报》发表文章了,他有资格进入天工院了。这期,先生说的是力竭之由。
先生说,天地间存有万力,力竭非内因,乃为外阻。欲使力久,一是加大力量,二是减少外力。我刚才行走的力不变,但小万压着我,所以我就慢了,这就是外阻。”
柴绍柄点头。
“对,马车在平坦的道路上走得快,在坡道上走得慢,就是外阻。”
熊伯龙也认可。
“对,先生说,世间无完全无外阻之地。力和电一样,看不见,但它存在。”
万斯年急忙打断两人。
“别管什么外阻内阻了。小方的父亲是礼部郎中,他只要资格够,一定可以进天工院的,谁给我们上课啊?我才刚来。”
国子监外,正阳门外大街上,财大气粗的国子监,给每个来国子监的蒙学都配备了马车。一个学校一般也就十一人,一个老师带十个娃,百余所学校,光马车费就是好几百元。
这要是都拨给一所蒙学,够他们一年开销了,想想就可气。朱集璜见天启马车宽敞,感觉十个孩子挤得下,也就谢绝了第二辆。
他觉得,自家陛下为了教育都发国债向西夷借钱了,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国子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国立南京第十六蒙学在上元县八卦洲对面,要穿过整个旧城,这所学校的孩子基本都不是南京本地人,不过他们的父辈不是京官就是家里在南京有产业的,师资力量不必皇家蒙学差。
魏禧一马当先,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第一个钻进马车,手里还捧着崭新的《蒙学小字典》。
六个男娃挤一边,朱集璜和四个女娃挤另一边,的确有点挤,魏禧小心的护着自己刚得的新书。对身边的吕宣忠,一本正经地板起小脸。
“小吕同学,别挤我,要爱护好这本书。翰林先生说,学会了规则,有了这本书,就可以‘万里同一声,山海共一韵’了,无论走到哪里,我大明儿女,同气连枝。”
朱集璜都乐了,不过这本《蒙学小字典》还没首印,只是试印,数量极少,一所蒙学一本都做不到,奈何我十六蒙有两本啊。
唉,都怪翰林看不起人,学生有了就不给老师,不然还能多一本。朱集璜揉了揉身边小女孩王贞淑。
“贞淑,把你那本拿给夫子看看。”
王贞淑很乖巧地从随身小书包里拿出一块绸布,缓缓解开,有些不舍的递给朱集璜。她觉得这是属于她的奖励,不应该属于学校。
朱集璜看在眼里,语气温和。
“贞淑啊,我听说你这学期没有把你的课本留给学弟们,有没有这回事?”
王贞淑脸一红,低下头,声音很小。
“段老师说大家自愿,所以我没有留。”
朱集璜还没开口,魏禧抢着举手:
“夫子,我留了!我还给学弟学妹写了字——”
他一板一眼念道:
“我叫魏禧,是这本书的第一个主人。你不管是学弟还是学妹,都莫要辜负魏禧之名。因为魏禧,迟早会名振大明!”
朱集璜目瞪口呆,继而哈哈大笑。
“好!我大明的课本,也是代代相承。”
王贞淑急了。
“夫子,回学校我还可以交吗?”
朱集璜满意的点头。
“当然。我大明很大,在偏远地方,还有很多孩子还没课本。你们记住了,就应该把知识再传递给更多人。这是我们读书人的使命。”
同样在路上的国立南京女子蒙学可不会跟国子监客气,她们一个老师两个护卫十个学生要了三辆车,不过,女蒙在王府区的护国大道上,从中和桥绕过去也没有多远。
卞赛和寇湄坐在一个车上,两个人关系很好。
“阿赛,明年就毕业了,你真要参加官考?”
卞赛甜甜一笑,
“嗯,礼部试不算难,我觉得我能过。我虽然岁数小,但我人长得高啊,放心,做蒙学老师,我肯定能镇住那群小孩。”
寇湄白了她一眼。
“明年开始,基本都是往陕西河南分配了,而且多半是乡下。你这么漂亮,就不怕危险?我看《通报》说那边天天剿匪的。”
卞赛意志坚定。
“有新六卫驻着,我怕谁?我若得了官身,就是大明礼部在册的人。谁敢欺负我?”
寇湄叹了口气。
“女子中学人少得很,殿下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们总不能让女子中学没有学生吧。南京是皇明龙兴之地,我们要为天下之先。
有了女子中学,最后才能有女子太学,这不是我们享受学校生活,而是我们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卞赛微笑握住寇湄的手。
“我支持你,但女子中学就要付学费了。我娘在东厂大剧院很辛苦,她身体也不好。我做老师,有了官身,她就能脱籍,我也有俸禄可以照顾她。”
寇湄还想再劝。
“陛下早取消贱籍了。”
卞赛笑了。
“可卖唱还是贱业啊。”
寇湄很生气,别过脸去。卞赛只好哄她。
“放假一起去庙里给顾相爷上柱香吧。”
谁曾想,一代奸相顾秉谦,竟是南京女蒙的恩人。几只还没长成的雏燕,又知道替谁鸣叫,为谁高飞?
天启马车车轮滚滚,与秦淮河上的花船并行,大明烈日当空,花灯未亮,唯有水褶漫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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