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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岳被李牧的枪尖抵住咽喉时,内心是有些不安的。他见过太多死人,自己也杀过太多人。
但当他真正感觉到冰凉的铁器,触到喉结下方那层薄薄皮肤时,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意志更诚实。
华山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受伤的左手微微发颤,连胯下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向后倒退了两步。
李牧收枪。
华山岳只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是刚才屏息太久,又猛然松弛下来之后的气血翻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喉结下方,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红痕,并不深,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李牧,你今天不杀我,以后肯定会后悔。”华山岳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感激,反而是一种更加扭曲的怨恨。
李牧闻言嘲讽的笑了笑:“华山岳,我们一共见了四五次面,在这四五次中,哪一次我不是想杀你就随时就可以杀你?”
“你的命在我眼中,想取就取!以前是,以后也是!”
华山岳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想要反驳,想要冷笑,想要像方才那样张狂地说几句狠话,但憋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来。
“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回去吧,否则,你这靠卖主求荣得来的富贵,可就岌岌可危了!”李牧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面无表情的说道。
城头上,镇南王的脸色也是十分复杂。
他神色紧绷着,看到了华山岳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再变成一片死灰。
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对华山岳有恨,恨他背叛了王府,撕毁了那些年辛苦经营的情报网。
但更多的却是痛,因为华山岳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十几岁就进了王府,是他看着长大成人、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成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将。
对于镇南王而言,华山岳不仅是个下属,更像是一个后辈亲人。
华山岳做出这样的事,镇南王的心中怎能不悲痛?
“华山岳。”镇南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穿过城头与城外之间的那段距离,“既然李牧饶你一命,你就赶紧滚回你的新主人那里去吧,但……过去的情分只能用一次,下次战场再见,本王必杀你!”
这句话既是说给华山岳听的,也是说给城头上那些跪着的黑马义从将领们听的。
那些将领们闻言,脸上迸出一种十分愧疚的神情。
为首的那名千夫长额头上还在淌血,他声音嘶哑:“谢王爷开恩!谢李将军开恩!”
镇南王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和众人交谈的耐心,转身走下城头。
而那些黑马义从的将领们站起身来,看向城外的华山岳。
他们之中,有人沉默片刻,遥遥向华山岳拱手行了一礼。
其意味……
自然是多保重。
“华山岳,王爷和李将军都饶了你的性命,你还待在城下做什么?还不快滚!”那磕头磕的满脸是血的千夫长此时冲着城下大喊,“你记得,你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你这叛贼,我们再也不是兄弟!”
“滚!滚的越远越好!”
千夫长们纷纷破口大骂。
李牧牵动着万里云的缰绳,再也没有看华山岳一眼,转身向玉门城内走去。
他自然知道那些千夫长们现在对华山岳破口大骂是因为什么。
和叛徒势不两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让华山岳赶快离开,否则李牧一旦改变主意,华山岳今日可能就要丧命于此了。
李牧转身离去。
伴随着玉门城的大门重重关闭,华山岳僵硬地坐在马背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他的视线落在插在三丈外泥土里的那把刀上。
那把刀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贴身兵器,是他请南境最好的铁匠重新锻造、淬火、开刃,陪伴他打了大大小小近百场仗。
此刻那把刀插在泥土里,刀柄微微倾斜,也像是一只落败的残兵般垂头丧气。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身上的几处伤口扯得生疼,血已经浸透了裤腿,顺着靴筒往下淌。
但华山岳还是一步一步走到那把刀前面,弯腰握住刀柄用力拔了出来,随手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便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他翻身上马,朝蛮族王廷军帐的方向策马而去。
……
城内。
李牧来到城头上,看着华山岳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蛮族营帐之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又看向城头上那些黑马义从将领们。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们……重情重义,真令人感动。”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头上。
那些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有些难堪。
李牧迈步向他们逼近。
那些黑马义从的将领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他们之中,昔日有人跟随华山岳去劫杀李牧,曾经见识过李牧的可怕之处。
而最近一段时间,长宁军接连对蛮族取得的胜利战果,更是让李牧的威名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没有人能够在面对这样一个人时保持镇定。
尤其是他们知道自己刚刚做的事……可能会让李牧很不高兴!
李牧站定在城头上,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那些人脸上有血、有泪、有未干的汗渍,也有一种复杂的羞愧。
他们方才以近乎胁迫的姿态恳求镇南王饶华山岳一命,以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战功为筹码,为一个叛贼求情。
“我今日放过华山岳,是看在你们的情分上。”李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但只此一次!我不管你们曾经和华山岳有多深厚的情谊,但私情不可能胜过军法!”
“从今往后,你们若是肯老老实实听从军令、恪守本分,我李牧会待你们如同弟兄!若是不行,趁早自己退出,我会找新人来替代你们的位置。”
“我现在是王府的次帅,在王爷不在时,我的话,便代表着最高指令。”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
那几个千夫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终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华山岳投敌之后,将那些替王府送了七八年消息的眼线剥了皮挂在木桩……
能做出这种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背叛能够诠释的。
这是一种近乎扭曲疯狂的恶毒!
为首的那名千夫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李将军,末将王虎,您宽仁大量!今日您的大恩大德末将记下了!往后,黑马义从上下两千兄弟唯您马首是瞻,若有人胆敢生二心,末将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的十几名将领也纷纷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上磕出一片沉闷的响声,没有人再说话。
长宁军的军纪,他们自然是听说过的。
李牧待兵、待手下的弟兄好坏,他们也是清楚的。
倘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上来看,跟着李牧,肯定要比跟着华山岳能够得到的更多!
“好。”李牧伸手,将王虎扶了起来。
李牧很清楚,自己如今虽然是萧瑜的未婚夫、是镇南王亲自指派的次帅,但放眼整个王府之中,那些骄兵悍将们肯服自己的没有几个。
想要彻底收服这些人,仅凭一个次帅的身份根本做不到。
尤其是像黑马义从的这些悍勇之士。
从本质上,他们都是一群重情重义的好汉,像这样的人,就算是通过暴力都很难令他们心服口服。
而李牧今日放过华山岳,虽然看似放虎归山,但却让黑马义从这些将领们对自己心生愧疚、结结实实的承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往后这支强大的铁甲重骑,自己便可以插手统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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