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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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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个名字,“夜莺”愣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相关的典籍,却一无所获。

    “庄子?中国的哲学家?我只知道孔子。老师提过,说那是中国的‘苏格拉底’。庄子……是他的学生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思想也截然不同。孔子更关注人间的秩序、伦理和礼仪。而庄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更像一阵风,或者一条河。他关心的是,当人被自己困住时,该怎么办。”

    “夜莺”的眼睛里燃起了好奇,这个“庄子”听起来有点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恳求:“能……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吗?”

    莱昂纳尔身体战术性后仰,靠在一个柔软的靠垫上,开始了讲述。

    “古代中国有一位国王,喜欢在宴会前观看厨房的准备。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一名厨师正在分解一头牛。

    厨师的动作几乎像在跳舞。手臂转动,肩膀轻靠,膝盖微屈,刀锋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音乐节拍一样准确。

    国王看得入迷,忍不住赞叹,‘你的技艺真是无与伦比。’厨师对国王说:‘陛下,我起初也只是用力气切肉。

    那时我眼里只有整头牛沉重庞大的肉体,到处都是阻碍。三年之后,我不再看见‘牛’,而开始看见它内部的结构

    ——筋膜之间的缝隙,骨头之间的空隙。如今,我几乎不用眼睛。我的手自己知道该把刀往哪里去。’”

    莱昂纳尔用超然的口吻描述这位厨师:“‘我只顺着那些天然的空隙滑过去。刀刃这么锋利,而骨节之间有缝隙。

    把薄的东西放进空隙里,总有余地。我的刀用了十九年,却像刚磨过一样锋利。牛身像泥土落地一样自己散开。’”

    故事讲完了,年轻的“夜莺”低着头,沉默着,显然在消化这个故事。

    过了好一会儿,“夜莺”才抬起头:“所以……这不是爱德蒙·唐泰斯那种,用锤子一点点凿穿石墙的自由。

    也不是反抗,或者逃离。这是一种……‘顺应规律’的自由?人不再与枷锁硬碰硬,而是寻找枷锁之间的缝隙。

    这位厨师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是因为它从不砍向骨头。”

    他的理解让莱昂纳尔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但他没有立刻表示赞许,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再讲一个故事——”

    “夜莺”点点头,身子朝莱昂纳尔方向又靠近了一点,好听得更清楚。

    “有个人得到一个极大的鹤首葫芦,掏空以后可以盛几百公斤的水。但真的盛满水,却又重得根本提不起来。

    他又想把它劈开做水瓢,又因为实在太宽,也不好用。于是他生气地把它砸了。他的朋友看到了,对他说——

    ‘你不会把它掏空,当作一只小船,让它漂在河上吗?’那个人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葫芦还能这么用。”

    “夜莺”也愣住了,模模糊糊当中,似乎抓住了一些什么,但却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莱昂纳尔没有停下自己的讲述——

    “那个人又问,‘我有一棵大树,长在路边。树干歪曲,长满了疙瘩,木匠都嫌弃,不知道能拿它做什么。’

    朋友笑着说,‘正因为没人砍它,它才活到今天。有些东西不适合做家具,却适合活着。’”

    第二个故事比第一个更短,寓意却似乎更深远。“夜莺”听完,脸上出现了明显的迷惘神情。

    他靠在垫子上,眼神放空,过了很久,才用呢喃着说:“顺着空隙……不适合做家具,却适合活着……”

    他转向莱昂纳尔:“那我呢?索雷尔先生。这个巨大的葫芦,这棵歪掉树……我适合做什么?

    我该顺着哪条缝隙滑过去?还是说,我生来就是个无用之物,只配‘活着’?”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活得如同笼中鸟的皇子,摇摇头:“你这仍然是在用‘是否有用’‘适合做什么’来衡量自己。

    如果这样,你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只能被他人评价的世界里了,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自由。”

    “夜莺”怔住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讲了第三个,也是最短的一个故事——

    “庄子有天在花园里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阳光里飞翔,轻松快活,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

    那一刻,他只是蝴蝶——轻盈,自由,不需要思考。忽然,他醒了。他又变回那个叫庄周的哲学家。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千年前的梦——

    “他问自己,‘究竟是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还是蝴蝶正在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

    这个故事让“夜莺”本就波澜起伏的内心,彻底陷入了震撼与迷惘。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一会儿看向跳动的烛火,一会儿又茫然地扫过房间华丽的四壁,最后定格在虚无的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就连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黑人宦官都面露沉思。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夜莺”才像是从一场梦境中勉强挣脱出来,眼泪忍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我……我不明白。这……这算什么?我是谁?什么是真实?如果连这个都可以怀疑……那这一切,还有自我……”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所有的迷惘:“这太……太奇怪了。和我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他指的是自己曾经学过的欧洲哲学和阿拉伯世界传承的“神学”体系。

    莱昂纳尔缓缓说道:“柏拉图要寻找永恒不变的‘理念’,亚里士多德要为万物分类;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他们都想要在变化中找到不变的那块基石,借此攀登理性的高峰。”

    “夜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都是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伟大思想。

    “但庄子不一样。别人问他‘什么是真理’,他往往会反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分辨是非?’

    别人努力证明‘自我’是确定无疑的存在,他却让你看到,自我的存在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稳固。”

    “从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开始,欧洲的哲学便被打磨成锋利的工具,用来区分、定义、证明这世间万物。

    庄子却在提醒我们,哲学只抵达对岸的桥梁,不是终点本身。一旦把桥当成了目的地,人就被困在桥上了。

    哲学如此,自由也是一样。把自由当做目的地,那永远无法自由——唐泰斯逃离了监狱,但他真的自由了吗?”

    “夜莺”摇了摇头:“没有。他又把自己投入了一个名叫‘复仇’的监狱,永远被困在了‘回忆’里。”

    随即他喃喃自语:“世界上……真有庄子这样的智者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向往。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你应该很熟悉你们先知的「圣训」吧?记得其中这句吗?‘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夜莺”浑身一震。这句圣训他当然知道!在伊斯兰世界的知识传统中,这被视为开放与求知精神的明证。

    老师曾用这句话鼓励他广泛阅读。但此刻,在这个情境下,他却有了全新的感受,甚至令他浑身战栗起来。

    莱昂纳尔仿佛用这句古老的格言,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世一片全新的天地。

    “夜莺”涌出一股冲动,他不想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不想让眼前的人就此离开,而自己却要继续枯坐“笼子”中。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感谢你的款待,殿下。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夜莺”猛地站了起来:“等等!”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索雷尔先生……我……我能不能请您……做我的家庭教师?不需要很久,一年就好!

    我会恳请苏丹陛下同意您来教导我!他会给您最丰厚的报酬,您在这里一样可以安心写作,将作品寄回欧洲发表!

    在这里,您会受到最高的礼遇!我会为您准备单独的住处、书房,您可以随时见您的朋友,或者任何想见的人。

    您的妻子也可以陪您来,贝勒贝伊宫有好几座独立庭院,您甚至不需要住在我隔壁,您有自己的门。”

    他的目光炽热,充满了期待。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照亮他黯淡无光的软禁生活的唯一办法。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拒绝,沉默了一会,然后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庄子还有一个故事——”

    “夜莺”的心提了起来。

    “鱼儿们困在干涸的泉眼里,只能彼此靠近,互相吐出口中的湿气和唾沫来保持湿润,勉强维持生命,很感人吧?

    可是庄子却说,与其在困境中这样痛苦地互相扶持,何不如在江河湖海中,彼此忘掉对方,自由自在地游泳呢?”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晚安,殿下。祝你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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