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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转向扮演女仆的那位年轻小姐。她是波利尼亚克王妃的侄女,刚刚进入巴黎社交圈的艾米莉·德·波利尼亚克。
伯爵夫人问道:“女仆小姐,您在雷恩站下车时,看到了那个‘神秘男人’,是吗?”
艾米莉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看到了。”
伯爵夫人进一步追问:“你说他穿浅色外套,戴旅行帽,后脑是黑发,但看不清他的脸。我说的都对吗?”
艾米莉继续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按剧本回答:“是的,夫人。”
伯爵夫人继续说:“可您之前描述过死者当时的衣着——白色毛皮无边帽,蓝色起绒呢外套裙,钢青色。”
她顿了顿,盯着艾米莉的眼睛:“您对死者的衣着描述,非常精确。精确到颜色、材质、款式……每一个细节。
但对那个‘神秘男人’,您只说了‘浅色外套、旅行帽’——非常模糊,一天我们可以看到几十上百个这样的男人。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为什么你要特意强调死者的衣着?”
艾米莉愣了一下,明显慌张了起来。
伯爵夫人把两张线索卡推到她面前:“可是您看,报童在拉瓦勒站看到的那位‘贵妇’——
穿着蓝色外套,戴着白毛皮帽。她给了报童两法郎小费,还特意说了一句‘封面女孩穿蓝衣,很配我。’”
她看着艾米莉的眼睛:“两法郎小费,在那个小站,是普通人一天的收入。她为什么要给这么多?
这是为了让报童记住她。记住她的衣着,记住她的蓝外套,记住她的白帽子。报童确实没有撒谎。”
房间里安静极了。
伯爵夫人继续说:“然后,在维特雷附近,有人把刀扔出窗外,掉在铁轨边,似乎那里就是案发地点。”
她接着拿起那张“典当行账本”的线索卡——
“再然后,有人在巴黎典当一枚巨大翡翠。包裹翡翠的布上,有白色毛皮纤维,和微弱的氯仿气味。”
她放下卡片,看着所有人:“诸位,这条线索链条指向什么?”
没人说话。
伯爵夫人自己回答了:“有人用氯仿麻醉死者,然后杀了她,接着换上与死者相同的醒目衣服,继续坐车。
在小站,她故意让人看到‘贵妇还活着’,特别是报童印象深刻。然后再扔刀误导案发区间,最后下车折返。
她要演的,是一出叫做‘我一直在等女主人’的戏。”
她的目光落在艾米莉身上:“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能接近死者而不被怀疑;
第二,能提前准备好同款衣帽;第三,能控制氯仿这种不常见的东西;第四,知道死者的行程安排;
第五,能在雷恩站下车而不引起注意——”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犀利:“女仆小姐,这五个条件,您满足几个?”
艾米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伯爵夫人拿起那张“女仆行李箱被撬痕”的线索卡:“还有,您的行李箱为什么有被撬的痕迹?
您说您一直守着行李,可箱锁被细线拨开过。谁拨的?为什么?”
她没等回答,继续说:“还有那顶同款的白毛皮无边帽。您说那是女主人的旧物,她送给您的。
可如果是旧物,为什么没有佩戴痕迹?看起来像是新做的?”
艾米莉的脸微微发白,仿佛真被揭穿了某个巨大的秘密。
伯爵夫人放下手里的卡片,露出微笑:“女仆小姐,是你杀了弗洛西·卡林顿夫人,我说得对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所有人都看着艾米莉。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木讷、勤快的小女仆,而是一个疲惫的、被揭穿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结束语”:
“夫人们总以为,仆人只会低头。可低头的人,最知道你们把钱藏在哪儿……”
罗斯柴尔德夫人合上主持人手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站起来宣布:“推理正确。凶手是女仆,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您成功了。”
伯爵夫人轻轻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内心的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两个多小时,她一直在听,在记,在想。
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那些互相矛盾的证词,那些刻意强调的细节和刻意隐瞒的沉默……
她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把它们拼起来。
中间好几次,她也想放弃,想随便指一个人结束算了。
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再想想,再听听,再看看。
然后,在某一刻,所有的碎片突然自己拼在了一起——不是她找到了真相,是真相找到了她。
那种感觉,比赢了任何牌局、任何赌约都满足。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声对她说:“辛苦了。”
其他人也一样累坏了。
两个多小时的专注,不停地说话、思考、猜测、反驳……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于泽斯公爵夫人用手帕轻轻擦着额角:“天哪,我从来没这么累过。比参加一整天的舞会还累。”
波利尼亚克王妃端起茶杯,手都有点抖:“我也是。我演那个丈夫,一直要装得既无辜又可疑,太难了。”
刚才被揭穿为“凶手”的艾米莉反而最轻松。
她把角色卡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不用装了。刚才被盯着的时候,我差点自己就招了。”
大家都笑了。
休息了一会儿,仆人端来了新的茶点和咖啡。贵妇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刚才的游戏,交换着各自的感受。
于泽斯公爵夫人忽然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个游戏只能玩一次。知道真凶是女仆以后,再玩就是看着答案找破绽了,没意思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确实,这种推理解密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不知道答案时的那种猜测和推理。
一旦知道了结局,再玩就像重读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索然无味。
罗斯柴尔德夫人却微微一笑:“谁说真凶一定是‘女仆’?”
于泽斯公爵夫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罗斯柴尔德夫人拿起桌上一张卡牌:“你们看,女仆的卡牌上没有直接写着‘我是凶手’。
她又把其中一张卡片单独亮了出来:“真正决定谁是凶手的,是这张卡。”
这张卡正面印着一个单词:“凶手”。
“这张卡由我在第二幕时混在剧情卡里发给真正的凶手。也就是说,那时候凶手本人才知道自己是谁。”
她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所以,同样的角色卡,同样的剧本,不同的凶手牌,可以玩出完全不同的结局。”
她看着一张张错愕的脸,这种掌握独家秘密的感觉让她心潮澎湃。
她想起了几天前莱昂纳尔教她这套牌的“高阶玩法”的情形。
莱昂纳尔为这套牌设计了三重结局,指向的凶手、破案的线索都有所不同。
第一版,女仆是凶手——就是刚才几位贵妇人玩的那个版本,也是这个游戏的初级版本。
第二版,丈夫是买凶杀人——女仆是被丈夫雇佣的,真正的主谋是鲁珀特·卡林顿。
第三版,伯爵勒索出现意外——伯爵那天晚上确实在车上,但他不是去杀人,是去勒索死者;
结果发生争执,失手杀人,然后找女仆帮忙处理尸体和珠宝。
后面两个高级版本,还加入了阵营机制。
女仆、丈夫、伯爵、父亲……为了金钱、为了体面、为了荣誉,在自知或不自知的情况下,有了各自的立场。
不同阵营的人,可以互相交叉,他们的证言要点也随之发生变化。
甚至连死者的父亲,也可能因为害怕情书被曝光,为了保住自己体面而帮凶手掩盖……
所以哪怕凶手最后还是指向女仆,但是推理的证据链条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而且大家第二次玩这个游戏,肯定会更加谨慎,证词策略也会调整,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破绽。
扮演“波洛”的人,要在新的证据下做出合乎逻辑的新演绎,不能直接指着女仆说“这就是凶手”。
考试变成了“开卷考”,难度真的就比“闭卷考”更低?
罗斯柴尔德夫人扬了扬自己手上的一迭牌:“你们没有发现,还有这么多卡牌没有发出来吗?
如果这些牌都是没用的,那印出来干嘛?你们觉得莱昂纳尔发明的游戏,会是‘一次性’的吗?”
她看着那些已经目瞪口呆的脸,微微一笑:“我们以换不同的凶手牌重玩,线索牌和剧情牌也会更新……”
说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莱昂纳尔教她玩过一遍以后的总结,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只有一个真相’这种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每个人的真相都不一样。”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罗斯柴尔德夫人交迭着双腿,优雅地斜倚在沙发上,微笑看着众人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于泽斯公爵夫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上帝……这得玩多少遍才能玩完?”
然后她眼睛亮了起来:“那下次我要当凶手!这次我演丈夫,一直装无辜装得好累,下次我要演真的坏蛋!”
艾米莉也来了精神:“我也还要当凶手!这次被揪出来是我没有经验,下次我要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看来我下次得当同谋了,体验一下骗人的感觉。”
罗斯柴尔德夫人看着她们,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些贵妇们的兴趣不但没消退,反而更高涨了。而且这一次,所有人都想当凶手。
她微笑着问:“那我们等下就开始?”
“好!”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来吧,这次看‘波洛’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贵妇们纷纷响应,兴奋得像一群要去参加舞会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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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样的场景,正在巴黎的无数个沙龙里同时上演——
玩过一遍《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的人,都在讨论下次要当凶手,要体验那种骗过所有人的快感。
“波洛”反而没人爱当了。
毕竟,当侦探太累,当凶手才有意思。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
这里我写的不是典型的“剧本杀”,实际上是“剧本杀”的前身,在宴会上的实况角色扮演游戏——“谋杀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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