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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念山死了三天,花痴开在血池边坐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就那么坐着。
沈万金劝不动他,索性也不劝了,每天早晚来送一次水,放他手边,喝不喝随他。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有些人心里有事,得自己想通了才能站起来。
第三天傍晚,花痴开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血池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可这池水已经不是三天前那池血红的水了。那个东西死了之后,血池的水一天比一天清,现在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的石头和水草。
花痴开盯着水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血池后面的山壁。
“你干什么?”沈万金追上来问。
花痴开头也不回:“下去看看。”
“下去?下哪儿?”
“地牢。”
沈万金一愣:“什么地牢?”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走到山壁前,开始一块一块地摸索那些石头。屠念山死前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着——“那些孩子……在底下……血池底下”。
如果那些孩子真的在血池底下,那就一定有下去的路。
摸了半炷香的功夫,他的手忽然停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那块石头看着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但摸上去手感不对——太光滑了,像是被人经常摸过。
花痴开用力一按。
山壁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他面前的一块山壁缓缓向两边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沈万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花痴开没有犹豫,抬脚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往下走了很久,至少有一百多级。越往下走,那股腐烂的气味越浓,浓得呛人。花痴开撕下一截袖子,蒙住口鼻,继续往下走。
终于,石阶走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铁环,锈迹斑斑。花痴开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他又拉了拉那两个铁环,还是不动。
沈万金在后面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忽然说:“看这儿。”
花痴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铁门左下角有一个小洞,拳头大小,被一块石头堵着。他把石头抠出来,凑过去往里看。
洞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看见了。
铁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地牢。
地牢的顶上开着一个天窗,天窗正对着上面的血池。阳光透过池水照下来,在水底变成一片幽暗的蓝光,再透过天窗照进地牢,给整个地牢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地牢里有很多东西。
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水缸,有灶台——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可真正让花痴开瞳孔收缩的,不是这些。
是墙边的那一排铁笼。
铁笼不大,也就半人高,三尺见方。整整一排,从地牢这头排到那头,少说有二三十个。每一个铁笼里都有东西——有衣服,有鞋子,有小孩的玩具。
还有一个铁笼里,有一具小小的白骨。
花痴开的手紧紧攥住了铁门上的铁环。
沈万金在旁边也看见了,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
“那些孩子。”花痴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抓来放血的那些孩子。”
他用力推铁门。铁门还是不动。他又拉那两个铁环,这次用上了全力。铁环嘎吱作响,可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有机关。”沈万金说,“肯定有机关。屠念山那种人,不会让自己进不来的。”
花痴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打量这扇铁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看。
终于,他在铁门的正中央发现了问题。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凹槽,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凹槽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朵花。
花痴开盯着那个凹槽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三天前在破庙外头捡的,屠念山死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玉佩不大,雕着一朵花——和他父亲花千手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他把玉佩按进凹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
铁门缓缓打开了。
花痴开走进去。
地牢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那些铁笼一个挨一个地排列着,里面塞满了小孩用过的东西——破旧的衣裳,磨破的鞋子,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那个有白骨的铁笼前,蹲下来。
白骨很小,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临死前还在蜷缩着取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没有鞋,两只小脚丫的骨头露在外面。
花痴开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小的头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碰。
他怕一碰,那些骨头就散了。
他怕一碰,那个孩子就真的死了。
沈万金在后面轻声说:“二十三个。那天捞出来埋的是二十三个。这个……可能是最早死的那个,埋的时候没找到。”
花痴开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地牢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比外面那扇小一些,也是铁制的。他推了推,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间地牢。
比外面那间小得多,也暗得多。没有天窗,只有墙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可能熄灭。
这间地牢里没有铁笼。
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白骨。
花痴开走过去。
白骨穿着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件男人的长袍。白骨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一块东西。
花痴开蹲下来,把那块东西拿起来看。
是一块玉佩。
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和他按进铁门凹槽的那块一模一样。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盼归”。
屠盼归。
屠念山的儿子。
花痴开握着那块玉佩,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屠念山临死前说的话。
“我儿子叫屠盼归……他被关在血池里……二十年了……”
可屠盼归没有困在血池里。
他困在这儿。
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困在这张冰冷的床上。
二十年。
他在这儿躺了二十年。
花痴开的目光从白骨上移开,开始打量这间地牢。
墙上有很多刻痕。
密密麻麻,一片一片,全是字。
他凑近了看。
“爹,我饿。”
“爹,你在哪儿?”
“爹,我想回家。”
“爹,他们说我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是你儿子。”
“爹,今天是我十岁生日,你记得吗?”
“爹,那个女孩死了,叫念桃,她一直在哭,后来不哭了。我问他们她去哪儿了,他们说她回家了。可我知道她没有回家,我看见他们把她抬出去了,她身上全是血。”
“爹,我不想喝那些血。他们逼我喝,不喝就打我。喝完了我就难受,浑身都难受,像要烧起来一样。”
“爹,我是不是真的变成怪物了?”
“爹,救救我。”
“爹……”
“爹……”
“爹……”
一个字比一个字刻得深,深得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刻到最后,“爹”字已经刻穿了墙皮,露出了里面的石头。
花痴开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字,一动不动。
沈万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墙上的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花痴开忽然说:“那个困在血池里的,是谁?”
沈万金一愣:“什么?”
“屠念山说,他儿子困在血池里二十年。”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可屠盼归死在这儿。那血池里困的那个,是谁?”
沈万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花痴开转身,走出这间地牢,走回外面那间,走到那个有白骨的铁笼前。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具小小的白骨。
白骨很小,蜷缩着,看不出年纪。但花痴开在看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白骨的右手握成拳头,握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那些小小的指骨。
里面是一块玉佩。
比他怀里的那块小一些,比他按进铁门的那块也小一些。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念桃”。
念桃。
想念的念,桃花的桃。
花痴开握着那块小小的玉佩,忽然明白了什么。
屠盼归困在底下那间地牢里二十年,最后死在那儿。这个叫念桃的小女孩,死在这个铁笼里。他们死的时候,手里都握着玉佩。
念桃握着“念桃”。
盼归握着“盼归”。
那屠念山握着什么?
他掏出自己怀里的那块玉佩——屠念山死前一直握着的那块。
上面刻的是什么?
他翻过来看。
玉佩的一面刻着一朵桃花。
另一面刻着两个字。
“盼归”和“念桃”。
两个字刻在一起,挤在一块小小的玉佩上。刻得很深,很深,深得像是刻的人在用刀刻自己的心。
花痴开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沈万金走过来,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站在旁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那些铁笼,看着那些小小的白骨,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过了很久,花痴开站起来。
他把那两块玉佩——念桃的和盼归的——收进怀里,和屠念山那块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沈万金问。
花痴开头也不回:“把他们埋了。”
——
那天晚上,花痴开和沈万金在那座破庙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二十四个坑。
二十三个小的,一个大的。
小的埋那些孩子。
大的埋屠盼归。
花痴开挖得很慢,一铲一铲,像是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一起挖出来。沈万金在旁边帮忙,不说话,只是挖。
挖到后半夜,坑都挖好了。
花痴开回到地牢,一个一个把那些小小的白骨抱出来。他抱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那些孩子。每抱出一个,他就轻声说一句:“回家了。”
二十三个孩子,他说了二十三遍“回家了”。
最后一个是屠盼归。
花痴开把他从那间地牢里抱出来,抱得很稳,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出洞口,走到山坡上。
他把他放进最大的那个坑里,然后把那两块玉佩——盼归的和念桃的——放在他手边。
“你妹妹在这儿。”他轻声说,“你们在一起了。”
他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土落在白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二十四个坟堆整整齐齐地排在山坡上。
花痴开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新堆的坟上,照在山坡上的野草上,照在他身上。
沈万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些人是谁杀的?”花痴开忽然问。
沈万金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孩子。”花痴开说,“谁把他们关进去的?谁放他们的血的?谁杀了他们的?”
沈万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屠念山不杀孩子。”沈万金说,“他杀过很多人,可他不杀孩子。他有个规矩,不管多大的仇,不动孩子。”
花痴开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打听过。”沈万金说,“你爹死了以后,我什么事都没干,就打听这些。屠念山的事,司马空的事,还有‘天局’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可我知道屠念山有个儿子,那个儿子小时候差点死了,是屠念山用命换回来的。他怎么可能杀别人的孩子?”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他杀的。”
“那……”
“是‘天局’。”
沈万金没有说话。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那些坟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养那个东西,需要血。普通的血不行,得是孩子的血,得是活生生放出来的血。那些孩子,是他们抓来的,是他们杀的。屠念山知道,可他救不了。”
“他为什么不救?”
“因为他儿子在那些人手里。”花痴开说,“屠盼归被关在底下那间地牢里二十年,二十年!屠念山每天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每天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可他救不了,也不敢救。只要他儿子还在那些人手里,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沈万金沉默着。
花痴开继续说:“后来屠盼归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可屠念山不知道。他还以为他儿子困在血池里,还以为他儿子活着,还想着有一天能把他救出来。他不知道他儿子早就死了,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死了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那天在破庙里,我告诉他,血池里那个东西死了。他问我怎么死的,我说是我杀的。他那时候的表情……我以为是高兴,是解脱。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
“那是什么?”
“是空。”花痴开说,“什么都空了。他守了二十年的人,早就死了。他杀了那么多孩子,都是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守住,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来,吹动山坡上的野草。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屠念山这辈子,就没赢过一次。”他说。
——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花痴开开始往回走。
沈万金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忽然问:“你那些问题,有答案了吗?”
“什么?”
“你一直想的那些。谁杀的那些孩子,‘天局’为什么要养那个东西,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走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些。”
“哪些?”
“那些孩子是‘天局’杀的。养那个东西是为了什么,还不知道。我爹怎么死的,还不知道。”他顿了顿,“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天局’那些人,必须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沈万金听着,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那个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把刀,没有开刃的时候,只是铁。可一旦开了刃,就会杀人。
花痴开的刀,开了。
——
两人走下山坡,走出那片树林,走到那条来时的路上。
走了很久,花痴开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还能看见那个山坡,看见那些新堆的坟,在阳光下泛着土黄的颜色。
“怎么了?”沈万金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盼归的、念桃的、屠念山的。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握在手里,用力握了一下。
“盼归。”他轻声说,“念桃。”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把玉佩收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山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可他知道,他不会忘。
那些孩子,那个叫屠盼归的少年,那个一辈子没赢过的屠念山——他不会忘。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带着那些问题的答案,带着那些人的死因,带着那把开了刃的刀。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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