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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9章天局,人间,决战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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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战前夜,花痴开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赌局,没有厮杀,没有母亲含泪的眼睛,也没有夜郎七苍老的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花痴开想走近看看他是谁,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痴儿。”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

    花痴开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他听过。在夜郎七的描述里,在母亲的眼泪里,在那些拼凑起来的往事碎片里。可他从来没真正听过——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两岁。

    “爹?”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花痴开看见了那张脸。和自己有七分像,却更苍老,更疲惫,眼角眉梢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赌桌上的灯火,像深夜里的孤星。

    花千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长这么大了。”他说,“你娘把你养得很好。”

    花痴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拼命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爹——”

    “痴儿,记住。”花千手的声音从雾里传来,飘飘渺渺,“天局不是一个人能破的。但你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雾散了。

    花痴开睁开眼,看见的是木质的房梁,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起身,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这是天局总部所在的神秘赌城,名字叫“无妄城”。据说这座城没有白天,只有永远不灭的灯火,因为赌徒不需要太阳,他们只需要牌桌。但此刻,在这决战前夜,连赌城都安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明天的风暴。

    花痴开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城边,他看见一个人。

    夜郎七站在城墙根下,背对着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下面瘦削的脊背。

    花痴开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夜郎七没回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郎七忽然说:“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三十年前。”

    花痴开看着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夜郎七的声音很平静,“结果我输了。输得很惨。”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你知道我输给谁了吗?”

    花痴开摇头。

    夜郎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花痴开没追问。他早习惯了夜郎七这种说话方式——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夜郎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却亮起来,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后悔什么?”

    “教我这些。”花痴开说,“让我走这条路。”

    夜郎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头。

    “痴儿。”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三十年前没敢拼到底。明天,我等着看你把这条路走完。”

    花痴开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两人站在城墙根下,看着远处的山影,谁都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边。

    菊英娥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黑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不知道被人握了多少次。这是花千手生前最喜欢的一枚棋子,从他第一次上赌桌就开始用,一直用到死的那天。

    菊英娥看着这枚棋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花千手也还活着。他们在一个小镇上相遇,她开着一家小茶馆,他偶尔来喝茶。她不知道他是赌圣,只知道这个人喝茶的时候喜欢把玩一枚黑子,翻来覆去,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名堂来。

    后来她知道了。知道了也不在乎。

    再后来,他死了。她带着儿子逃亡,把这枚棋子缝在贴身的口袋里,一缝就是二十年。

    门被敲响了。

    菊英娥收起棋子,说:“进来。”

    进来的是小七。当年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眉宇间还留着当年的倔强,但眼神沉稳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伯母,您一晚没睡。”小七说,“喝点汤暖暖身子。”

    菊英娥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这丫头是花痴开在游历时遇到的,一个赌场里的小荷官,被欺负得半死,花痴开救了她,她就跟着走了。这些年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吃了不少苦,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小七。”菊英娥说,“你跟痴开多久了?”

    小七想了想:“快四年了。”

    “四年。”菊英娥重复了一遍,“你后悔过吗?”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当年一样。

    “伯母,您这话问得。”她说,“我要后悔,早走了。可我不想走。我就想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些事做完。”

    菊英娥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你喜欢他。”她说。

    小七的脸红了,却没否认。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伯母,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不过是个小荷官——”

    “傻孩子。”菊英娥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他要走的路太难了,身边需要有人陪着。你愿意陪他,就是最好的。”

    小七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菊英娥把那枚棋子放进她手里。

    “这是他爹的。”她说,“明天,你拿着这个,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让他知道,有人等着他回来。”

    小七握着那枚棋子,握得很紧。

    ---

    同一时刻,阿蛮坐在赌城的最高处,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

    他是花痴开在路上捡的。一个被赌场追债的蛮族少年,力气大得吓人,脑子却不太灵光。花痴开帮他摆平了债主,他就死心塌地跟着走,说是要报恩。

    这些年,他跟着花痴开走遍了大半个世界,见过无数惊心动魄的赌局,自己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蛮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坐在高处看风景,看那些灯火,看那些人。

    脚步声响起。

    阿蛮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来。是姚重楼,夜郎七的老兄弟,当年跟着夜郎七一起闯荡天下的老家伙。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帮他们,出了不少力。

    “小子,不睡?”姚重楼在他旁边坐下。

    阿蛮摇摇头:“睡不着。”

    姚重楼看着他,忽然说:“明天要是打起来,你怕不怕?”

    阿蛮想了想,说:“怕。”

    “怕还跟着?”

    “怕也要跟着。”阿蛮说,“大哥对我好,我要还他。”

    姚重楼笑了,笑得很感慨。他拍了拍阿蛮的肩膀,说:“好小子。明天你跟着我,我教你点东西。”

    “什么东西?”

    “打架的东西。”姚重楼看着远处的灯火,目光变得深远,“明天那场局,可不光是在牌桌上。”

    ---

    天亮的时候,花痴开回到了住处。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菊英娥站在那里,穿着他小时候记忆里那件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回来,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痴儿。”她说。

    花痴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这张脸,这张想了二十年的脸,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菊英娥愣住了。

    花痴开从小就不是个爱表达的人。他很少笑,很少哭,很少主动亲近人。夜郎七说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没地方放那些软绵绵的情感。可此刻,在这决战前的清晨,他忽然想抱抱她。

    “娘。”他说,声音闷闷的,“等打完,我陪你回老家看看。”

    菊英娥的眼泪下来了。她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说:“好,好。”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这座赌城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清晨。但对于站在这里的这些人来说,这是他们等了二十年的日子。

    花痴开松开母亲,转身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建筑。

    那是天局的总部,一座九层高的塔楼,每一层都是一个赌场,每一层都藏着无数秘密。最高那一层,就是今天决战的地方。

    “开天局。”他轻声说。

    夜郎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姚重楼、小七、阿蛮,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准备好了?”夜郎七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塔,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那扇即将为他打开的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身边的夜郎七看见了,看见了那笑容里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那种平静。

    “走吧。”花痴开说。

    他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的人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塔。

    街道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赌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座城的命运即将被一场赌局改写。

    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和周遭的人一样。

    花痴开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些普通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父亲死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早晨吧。那些普通的人,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知道一个赌圣的死,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他倒下的地方,替他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

    “痴儿。”

    夜郎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花痴开转头看他。

    夜郎七指了指前方。那座塔楼已经近在眼前,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最后一关了。”夜郎七说。

    花痴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却笑着。小七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枚棋子,握得很紧。姚重楼和阿蛮站在另一边,两个人都绷着脸,像两块石头。

    夜郎七站在最前面,离他最近。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那双看过无数赌局、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花痴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迈进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黑暗吞没了他。

    但他知道,黑暗的尽头,有光。

    ---

    塔楼里很安静。

    花痴开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层的赌场都空无一人,牌桌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等着什么人。

    走到第七层,他停下来了。

    楼梯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身形瘦削,头发花白。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花痴开看清了那张脸。

    他愣住了。

    “师父?”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那是夜郎七的脸,但比夜郎七年轻,比夜郎七干净,眼睛里没有那些沧桑和疲惫,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不对。

    花痴开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三十年前的夜郎七。”

    那人点点头。

    “他们都叫我‘判官’。”他说,“天局的首脑之一,负责最后的审判。”

    花痴开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年前,夜郎七输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在输掉一切之后,选择放弃、选择臣服、选择成为天局一部分的自己。

    “你……”花痴开的声音有些抖,“你背叛了自己。”

    判官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背叛?”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孩子,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只有选择。”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来吧。”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最后一层,有人在等你。”

    花痴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走去。

    第八层。

    第九层。

    门在面前。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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