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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8章续1 血海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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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痴开站在第二关的入口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一座桥。

    一座横跨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石桥,桥身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桥下云雾翻涌,看不清深浅,只隐约能听见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桥的这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血红的大字:血海浮屠。

    “第二关,”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赌的是人心。”

    花痴开转头看他。一夜过去,夜郎七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是回忆带来的阴影,二十多年过去了,仍未消散。

    “师父当年,就是在这里败的?”

    夜郎七点点头:“这一关,不是赌技,不是赌命,是赌人心。过桥者需与九位守关人对赌,每胜一人,桥上的灯便亮一盏。九盏灯全亮,方可过桥。”

    “九位守关人?”花痴开皱眉,“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夜郎七的声音低沉,“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赌坛高手,也有从未碰过赌牌的普通人。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顿了顿,看向花痴开:“他们都是天局从各地掳来的无辜者。你若赢了,他们便要继续留在天局,永无出头之日;你若输了,过不了桥,便见不到首脑。”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不,”夜郎七摇头,“不是死局,是选择。你可以选择赢,踩着他们的尸骨过桥;也可以选择输,放弃开天局,转身下山。”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花痴开沉默良久,忽然问:“师父当年是怎么选的?”

    夜郎七望着那座桥,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当年,赢到了第八个。”

    花痴开静静听着。

    “第八个守关人,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夜郎七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想那一幕,“她爹娘都被天局杀了,她被掳来,逼着学赌术。学不会就挨打,学会了也要挨打——因为她每次赢了,守关人就要换一个,她就要继续学,继续赌,永无止境。”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夜郎七睁开眼,“我只知道,她坐在赌桌对面时,眼神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盏灯,里面的油早就烧干了。”

    花痴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局,我赢了。”夜郎七的声音越来越低,“赢得很轻松。她的赌术在我面前,像三岁小孩。我赢完之后,第九盏灯亮了。我站起来,往桥那边走。”

    他停住了。

    “然后呢?”花痴开问。

    夜郎七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那个女孩从桥上跳了下去。”

    风从峡谷中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花痴开望着那座桥,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女孩坠落的影子。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夜郎七说,“在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座桥。在我之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走。唯一不同的是——”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我走到桥那边,见了首脑。但那一局,我赢了,却输了。”

    花痴开明白他的意思。赢了赌局,却输了人性。

    “后来呢?”他问。

    “后来?”夜郎七苦笑,“后来我在天局待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那个女孩,梦见她跳下去之前那个空荡荡的眼神。三年后,我逃了。逃到花夜国,隐姓埋名,再也没碰过真正的赌局——直到你爹找上门来。”

    花痴开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你爹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那是二十多年前,花千手找到了夜郎七,请他出山,共谋大事。但具体是什么大事,夜郎七从未细说,花痴开也从未追问。

    现在想来,那“大事”,多半与天局有关。

    “开儿。”夜郎七忽然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花痴开看向他。

    “这一关,我不替你选。”夜郎七说,“你自己选。选完了,自己走。无论你选哪条路,师父都认。”

    花痴开望着那座桥,望着桥下深不见底的云雾,望着石碑上那四个血红的大字,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忽然迈步,向桥上走去。

    “开儿!”夜郎七在身后喊道。

    花痴开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消失在云雾之中。

    桥很长。

    花痴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第一个守关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坐在桥中央的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副赌具——不是牌九,不是骰子,而是一副围棋。

    “年轻人,来,坐。”老人笑眯眯地招呼他,声音苍老却温和。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眼棋局。棋盘上已经落了不少子,黑白交织,形势复杂。

    “这是什么赌法?”他问。

    “很简单。”老人说,“这盘棋,你已经输了。”

    花痴开低头细看,确实,黑棋大势已去,白棋处处占优。按照正常的围棋规则,这盘棋已经没有了翻盘的希望。

    “但我可以让你翻盘。”老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在棋盘的一个空位上。

    花痴开瞳孔微微收缩——那一子落下,局势瞬间逆转。黑棋起死回生,白棋反而陷入了被动。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盘棋,本是我和另一个人下的。”老人缓缓道,“那个人,是我唯一的儿子。三十年前,他为了一个女人,跟我反目成仇。这盘棋,就是他离开之前,我们下的最后一盘。”

    花痴开静静地听着。

    “他赢了。”老人说,“但这盘棋,本来是他输的。因为我让了他一子——就是这一子。”

    他指了指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

    “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让那一子,他会不会输?输了之后,还会不会走?”老人望着花痴开,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烁,“年轻人,今天我想和你赌这一局。”

    “赌什么?”

    “赌你愿不愿意做一回当年的我。”老人说,“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拿起这枚棋子,落下去,赢了这局。另一条,是不落这一子,认输,离开。”

    花痴开看着棋盘,看着那枚可以逆转乾坤的黑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落子呢?”他问。

    “那你就赢了这一局。”老人说,“桥上的第一盏灯,就会为你亮起。”

    “如果我认输呢?”

    “那你就要回头。”老人说,“这第一关,你就过不去。”

    花痴开忽然问:“老人家,您儿子后来回来过吗?”

    老人愣住了。

    “三十年了,”花痴开轻声道,“您每天坐在这里,守着这盘棋,等一个人回来。可是,如果他真的回来了,看见您还在纠结当年的输赢,他会怎么想?”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一子,您让了。”花痴开说,“他赢了,走了。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走,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您让了?”

    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如果您当年没有让那一子,”花痴开继续说,“也许他会输,会生气,会吵架。但输完之后呢?气消之后呢?会不会反而留下来,跟您一起复盘,一起争论,一起喝酒?”

    老人低下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年轻人,”他哽咽道,“我……”

    花痴开站起身,没有去碰那枚黑子。

    “老人家,这局棋,我不赌。”他说,“输赢,您自己留着吧。等您儿子回来那天,您亲手把这盘棋下完——该输就输,该赢就赢,别再让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人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石桌上的棋盘忽然碎了,棋子散落一地,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云雾中。

    第一盏灯,没有亮。

    但花痴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桥的深处。

    第二个守关人,是个中年妇人。

    她坐在桥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襁褓中沉睡,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你来了。”妇人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知道你会来。”

    花痴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怀中的婴儿:“这是你的孩子?”

    “不是。”妇人摇头,“是别人的孩子。她娘被天局的人杀了,她爹也在第一关跳崖了。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我。”

    花痴开沉默。

    “这一关,赌的是这孩子的命。”妇人说,“你面前有两枚骰子。你掷一次,如果掷出豹子,孩子归你,你带她走。如果掷不出,孩子留下,你走。”

    花痴开皱眉:“这是什么赌法?”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妇人淡淡一笑,“只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赌一把。”

    花痴开看着那孩子。她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念之间。如果他不赌,孩子会怎样?留在天局,被训练成赌徒,像师父说的那个十三岁女孩一样,眼神变成空洞?

    如果赌,掷出豹子的概率,只有三十六分之一。

    “我赌。”他说。

    妇人递过两枚骰子。花痴开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愣:“我?”

    “嗯。”

    “我叫……阿月。”妇人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将骰子轻轻掷在石桌上。

    两枚骰子旋转,跳动,最后停下。

    两个六点。

    妇人瞪大了眼睛:“这……”

    花痴开看着那两个六点,忽然笑了:“阿月,你刚才说,这孩子她娘被杀了,她爹跳崖了?”

    “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爹是在第一关跳崖的?”

    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花痴开继续说:“第一关是冰火九重天,我去过。那里只有一个守关人,叫冰姬。没有什么跳崖的地方。”

    妇人站起身,怀中的婴儿忽然睁开眼睛,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很聪明。”婴儿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嗓音,苍老而阴沉,“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话音未落,妇人和婴儿同时化作一团烟雾,消散在风中。石桌上,那两枚骰子变成了两粒黑色的药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花痴开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粒药丸慢慢融化,渗入石桌的纹路里。

    “幻觉。”他轻声说。

    是的,从踏上这座桥开始,他就知道,一切都是幻觉。血海浮屠,赌的不是人心,而是人心中的恐惧。那些守关人,那些故事,那些选择,都是心魔的投影。你越是在意,越是纠结,就越会被困住。

    师父当年输的,不是赌局,而是心魔。那个跳崖的女孩,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所以他走过了桥,却一辈子没能走出来。

    花痴开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守关人,是司马空。

    他坐在桥中央,面前摆着一张赌桌,桌上是一副牌九。他的神情阴鸷,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花痴开,”他说,“好久不见。”

    花痴开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司马空笑了,“我是你心里的他。那个杀了你父亲的人,那个让你母亲颠沛流离的人,那个你发誓要亲手杀了的人。”

    花痴开没有说话。

    “来,赌一把。”司马空推过牌九,“赢了我,你就可以走过去。输给我,你就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

    花痴开低头看着那些牌。他知道,只要伸手去摸,就会陷入心魔的陷阱。那些牌里,藏着他对司马空的恨,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愧疚,对复仇的执念。每摸一张,就会被多困住一分。

    “我不赌。”他说。

    “不赌?”司马空冷笑,“不赌你就过不去。这桥,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你若不赌,就永远站在这里。”

    花痴开忽然笑了。

    “司马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司马空皱眉。

    “因为我痴。”花痴开说,“从小,所有人都说我痴。做事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师父教我赌术,我练了十万遍;他教我熬煞,我在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他教我忍,我忍了二十年。”

    他看着眼前的司马空,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但你知道最痴的是什么吗?是我从来没恨过你。”

    司马空愣住了。

    “不是不恨,”花痴开说,“是没时间恨。这二十年,我每天想的是怎么变强,怎么找到母亲,怎么对得起师父的养育之恩。至于你?你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目标,一个必须迈过去的坎儿。”

    他从司马空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你不是我的心魔。你连让我停下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司马空的身影轰然破碎。

    第四个守关人,是屠万仞。

    第五个,是当年那个跳崖的女孩。

    第六个,是菊英娥。

    第七个,是夜郎七。

    第八个,是他自己。

    一个接一个,花痴开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与他说话,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有时停下,有时不停,但始终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张赌桌。

    直到第九个守关人出现。

    那是一个孩子。

    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破旧的衣裳,光着脚站在桥的尽头。他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清澈得惊人,像两汪山间的泉水。

    “大哥哥,”他开口,声音稚嫩,“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

    花痴开停下脚步,蹲下身,与他平视:“玩什么?”

    “玩牌。”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副破旧的纸牌,牌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我会玩很多种,比大小,二十一点,梭哈,你选。”

    花痴开看着那些牌,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小花。”孩子说,“因为我喜欢花。”

    “小花,”花痴开轻声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了。”

    “有人陪你玩吗?”

    “有。”孩子说,“很多人。但他们玩着玩着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花痴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不是幻觉,不是心魔,是真实存在的。一个被天局掳来,关在这血海浮屠里的孩子,永远长不大,永远走不出去。

    “小花,”他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孩子眨眨眼:“想。但我出不去。守关人说,除非有人愿意跟我赌,并且输给我,我才能走。”

    花痴开沉默。

    “大哥哥,你能跟我赌吗?”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你输给我,我就能走了。你赢了也没关系,我还可以等下一个。”

    花痴开看着那副破旧的纸牌,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跟你赌。”

    他伸出手,从孩子手中接过纸牌。

    “赌什么?”孩子兴奋地问。

    “就赌最简单的。”花痴开说,“比大小。一人抽一张,谁大谁赢。”

    孩子点点头,认真地洗牌,然后把牌摊开在石板上。

    “大哥哥,你先抽。”

    花痴开抽了一张,翻开——是一张黑桃3。

    孩子也抽了一张,翻开——是一张红桃4。

    “我赢了!”孩子欢呼,“大哥哥,你输了!”

    花痴开笑着点头:“嗯,我输了。”

    孩子高兴得跳起来,蹦蹦跳跳往桥那边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大哥哥,你不走吗?”

    花痴开摇摇头:“我还有点事,你先走。”

    孩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大哥哥,你是好人。”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跑向桥的尽头,消失在光芒中。

    花痴开站起身,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九盏灯同时亮起,将整座桥照得通明。

    他赢了,却输了。

    他输了,却赢了。

    血海浮屠,赌的是人心。

    而人心,有时候不是赌局能算清的。

    花痴开迈步,走过最后一段桥。桥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天局首脑,就在那里等他。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桥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长长的石桥,望了一眼桥下翻涌的云雾,望了一眼那九盏明亮的灯。

    “师父,”他轻声说,“您的债,我替您还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座宫殿。

    身后,风吹过峡谷,呜咽声渐渐远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第508章 续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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