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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巅峰之战——碧血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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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得了蔡太师那三日之限,匆匆回到府邸,唤过平安,附耳低语,密密交代了一番後。

    事不宜迟,大官人更不耽搁和那庞万春,二人翻身上马,连随从也不多带,只两骑如离弦之箭,直冲出汴梁北门。

    他们持的是朝廷御赐的金牌急脚递凭证,端的非同小可!

    沿途无论大小驿站,早有驿丞领着精壮驿卒,备好了四蹄翻腾的健马在道旁伺候。

    金牌一到,验明无误,立时便有驿卒捧着新烙的胡麻饼、灌满清冽井水的皮囊奉上。

    大官人和庞万春胡乱塞几口饼子,仰脖灌一气凉水,马背上滚鞍下来,又飞身跃上另一匹精神抖擞的驿马。

    大官人骑在马上,他心中暗道:「好马!这筋骨,这脚力,远非京东东路提刑司衙门里那些降了种、膘肥体壮的太平马」可比!」

    他本还特意命在沿途几个要紧处备下了京东东路提刑司的的马,如今看来,竟是全然用不上了!

    按下大官人一路风驰电掣不提。

    却说那王子腾王大人可是有门难出,接了圣旨,心急火燎要立那救城擒贼的大功勳。

    奉旨回京营点兵,擂鼓咚咚,聚将点卯,好容易才齐集了步军司三万禁军精锐。

    放眼营中,但见那旌旗猎猎,刀枪耀日,军士们顶盔贯甲,倒也排布得齐整,显出几分肃杀气象。

    王子腾心下踌躇满志,只待令旗一挥,便可挥师北上,立那平叛的功劳。

    只是常言道「看人挑担不吃力」,这大军开拔,岂是那小儿戏耍?

    刚紮下营盘,户部那边便生了枝节。

    那管粮秣的度支郎中,是个精细油滑的老吏,捏着圣旨,眯缝着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嘴里咂摸有声:「哎哟我的殿帅爷,您老且消消火气儿!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您这三万虎贲,人吃马嚼,一日耗费几何?便是金山银海也经不起流水般淌去!这仓廪调拨,转运安排,桩桩件件都要勘合文书,备齐堪合印信,差一毫也不行哩!

    少不得三五日功夫,方能妥当。要不————您老先开拔?」

    「开拔?」王子腾心头火起,几乎要骂娘,「这是三万人马,不是三千!没粮没草,连个屁都放不响,你教我如何开拔?三五日?莫说五日,便是三日,大军乾粮一净便要头昏眼花!!」

    说罢,恨恨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跳,「尔等再敢推诿,本官这便面圣,参你个误军之罪!」

    那郎中被他唬得面皮焦黄,筛糠也似抖起来,慌忙作揖打躬:「殿帅息怒!息怒!下官拼了这条老命,明日!明日定将文书备齐,双手奉上!」此时天色早已擦黑。

    王子腾一肚子鸟气无处发泄,只得拿了圣旨,又奔枢密院去寻那掌管发兵勘合的堂官用印。

    谁知赶到时,枢密院早已散了班,大门紧闭。

    好容易寻着个值夜的小吏,那小吏却哭丧着脸回禀:「大人呐,真真不巧!堂官老爷昨儿夜里染了风寒,告假在家将养呢。这调兵的鱼符文书,乃军国重器,非堂官亲笔签押、盖上那枢密大印不可!小可这颗吃饭家夥,实实不敢僭越啊!大人少安毋躁,且等堂官病体稍愈————或者————您再去寻寻童枢密大人,让童大人亲自给你盖印?」

    这一番折腾,已是三更鼓响。

    三万军士顶盔贯甲,整装列队,眼巴巴乾耗着。王子腾无奈,只得下令暂且歇营几个时辰。

    待到天色微明,王子腾这才去童贯府上寻着童贯,去被童贯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好骂:「既领了圣命,如何不早做准备?这等手续本就应该一出大内便先去办理,你点什麽兵将,浪费大半时节,误了北地剿匪大事,你担待得起麽!」

    王子腾忍着气,好话说尽,待到童贯与高俅、邓洵武等用了印,日头早已爬到了中天。

    户部那边倒没再刁难,文书是顺顺当当的拿到了。

    可气还未喘匀,太仆寺管马政的官儿又愁眉苦脸地凑上来,如同死了爹娘:「王殿帅恕罪!实在————实在是火烧眉毛了!驮运您这三万大军辎重营帐的牲口,如今连一半都凑不齐呢!库里跑得空荡荡,哪里还有富余?少不得要从远处牧场调拨,或是徵用民间骡马驴子————这————这没个两三日,如何凑得齐整?」

    又是两三日?

    如何能等?

    你两三日他两三日,岂不是等到下月!

    王子腾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戟指骂道:「腌攒泼才!又是两三日!前方军情如火,尔等倒在这里推磨打转!再敢拖延,本官立时进宫,请天子圣裁,你们去和官家说去!」

    那官儿吓得腿软,赌咒发誓:「一日!只求大人宽限一日!一日後,便是拆了小人的骨头当牲口使唤,也定把马匹骡子备足!」

    王子腾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呕血,可连给他面圣的时节都没有。

    这边厢刚安顿下,那边厢殿前司的都虞候又领着几个军校,大摇大摆地来了。

    □称奉三衙之命,按祖宗旧例,要「点检虚实」。

    这三万禁军虽归王子腾武官节制,那花名册和兵籍却捏在三衙文官手里。

    这「点检」的名目向来是听着堂皇,实则是例行刁难,刮油水的勾当。

    一夥子人钻进营里,东挑鼻子西挑眼。

    这个说:「张三这厮,年纪忒大了些,须发都白了,怕不是冒名顶替?」

    那个嚷:「李四这黄口小儿,嘴上毛都没长齐,如何当得禁军?莫不是吃空饷?」

    七嘴八舌,扯皮了半日,等到王子腾脸都黑了,方才勉强过了点验。

    末了还要王子腾亲自用章画押,确认这三万人「无病无痨,甲胄鲜明,刀枪无锈」。

    王子腾强压着怒火,自家盖了印信。

    如此又耽搁了一日。眼见日头西斜,他顶着黄昏又扑到户部,追问粮草事宜。

    仓部郎中和金部郎中两个老油条双双迎出来,面上堆着笑,嘴里却像抹了油:「殿帅辛苦!辛苦!这粮草马匹,圣旨煌煌,我等岂敢怠慢?只是————这三万人的嚼裹,实在不是小数儿!中间全靠着汴河漕运,得按纲来走。如今这漕河上,船挤船,人挨人,排着长龙哩!再者说了,这沿途各州县支移转运的费用,还未交割清爽————」

    王子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砚乱飞,指着金部郎中的鼻子:「放屁!剿匪的军费,难道不是早已拨付?!」

    那郎中皮里阳秋地一拱手,脸上笑容不变:「殿帅息雷霆之怒!钱名目是拨下来了,可实打实的您这三万人的赡军钱,还得从各路的经制钱里一分一厘地挤出来。我们倒是可有让您先欠着,挪其他的款项,可这帐目嘛,盘根错节,乱麻一团,总要细细核对清楚,才敢发放。您老————再容我等一日?」

    王子腾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打算先引兵出城,把部分粮草运出在城外驻紮。

    谁知开封府衙役又飞马来报:大军出城,车马辎重浩荡,恐惊扰市井,阻塞御道,须得分批、择时缓缓而行,务必避开早朝、午朝!

    这一番缓缓而行,又不知耽误了多少时辰!

    可怜王子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六部九卿各衙门间穿梭奔走,脚不沾地,嗓子都骂哑了:「一群酒囊饭袋!只知推诿扯皮的腌攒泼才!前方将士浴血,尔等却在此处踢皮球、

    打太极!误了军机,本官定要参得你们丢官罢职,永不叙用!」

    他拍案怒骂,声震屋瓦。

    可任凭他如何咆哮,那些衙门的胥吏师爷,个个都是泥鳅托生、琉璃蛋转世,滑不留手。

    脸上堆着谄笑,嘴里规矩、章程、体例、祖宗法度念得山响,一躬到地,礼数周全,却把个天大的军务推得乾乾净净。

    这里头虽然有蔡京的授意,可更多的是这大宋官场百年来盘根错节的陋习,岂是一道圣旨就能涤荡乾净的?

    干刮油水、吃拿卡要,早已是浸到骨子里的营生!

    他们原本指望着这等大军调动的肥差,能像往年一样,从粮秣、车船、骡马、乃至兵士的点验中,层层扒皮,捞个盆满钵满。

    可如今这官家「专项专办」的名头压下来,一众官吏生怕王子腾真个豁出去面圣告御状,捅出大篓子。

    油水既然不敢明着刮了,那腔子里的热乎劲儿,自然也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登时凉了大半截!

    办事?

    自然还是办的,圣旨压着嘛。

    可没有油水,那态度,便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刻板与敷衍,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老子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的怨气。

    好容易诸事磨蹭停当,王子腾这才心急火燎,星夜兼程赶往大名府。

    一面是西门大官人持金牌、乘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流星赶月般直扑大名府。

    一面是王子腾统领的三万雄兵,却被官场积弊与暗中掣肘死死拖住,寸步难行。

    大名府城头,六月日头毒辣。

    梁中书刚处置完政务,一个皂衣小吏连滚带爬地抢上堂来,气都喘不匀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报报府尊大人!衙门外有自称是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府上的家人,唤作燕青的,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来报!」

    「卢俊义?」梁中书那白胖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抖。

    这名字他熟得很!

    身为这大名府的一府之尊,少不得要受本地豪绅巨贾的宴请奉承。

    这卢俊义便是其中翘楚,家资巨万,养着偌大的商队,常年行走於河北、河东,做的正是那刀头舔血、一本万利的边关私盐买卖!

    这等暴利营生,背後没点黑白勾连、泼天手段,岂能做得长久?

    自己当初新官上任,要清理府衙积弊,震慑地方豪强,这卢俊义仗着一身惊人的武艺和在大名府地面上的赫赫威名,倒也暗中出力,帮衬了不少,算是个识趣的。

    他家的心腹家人此刻要进城,所言十万火急,恐怕绝非虚言!

    「快!带那燕青进来!」梁中书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不妙。

    不多时,一个精悍矫健的青年快步上堂,正是浪子燕青。

    他一身风尘仆仆,见了梁中书也顾不上全礼,叉手急声道:「府尊大人!祸事了!五百禁军押运的《万寿道藏》————在馆陶县东南三十里御河黑松林处,遭了数百强人埋伏劫杀!护送的百东京殿前司禁军精锐————全军————全军覆没啊!道藏————道藏被那夥贼人抢了去!」

    「什麽?!」梁中书如遭五雷轰顶,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那张白胖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如同新刷的墙壁一般惨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险些一头栽倒!

    五百禁军!

    还是东京来的殿前司金枪班精锐!

    这————这可不是他大名府折损的那些两千厢兵能比的!

    更何况,那《万寿道藏》————乃是官家下圣旨,让黄裳耗费十数年心血,收集天下道门高真遗篇编撰的贺寿重宝!

    这东西在自己治下的河北路被劫了————这口天大的黑锅砸下来,他梁中书何其冤枉!

    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都带了颤儿:「那夥强人呢可知踪迹?」

    燕青急道:「那群贼人凶悍异常,我等只发现了屍首遍地,船上万寿道藏不见,这些强人踪迹全无!」

    梁中书听得心惊肉跳,一屁股跌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扶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夥强人既能无声无息埋伏掉两千厢军,如今又吃掉了五百禁军,抢了官家心头肉,他们到底想干什麽?

    燕青见梁中书六神无主,忙将岳飞的分析道出:「府尊大人!那位上次来报信的岳飞校尉,他断定,那夥强人劫了道藏只是其一,其真正图谋,必是馆陶县!那馆陶县城墙低矮如同富家院墙,守军更是稀松平常,城中却囤积着供应大名府及周边数县的大批粮秣军资!岳校尉言,此乃贼人必取之地!恳请府尊大人火速发兵,救援馆陶!迟则生变啊!」

    「救援馆陶?」梁中书闻言,那胖脸上阴晴不定,眼珠子在肥厚的眼皮下飞快地转动。

    派兵?说得轻巧!那夥强人连五百禁军都能一口吞了,自己这大名府的人马派出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自己把兵派出去,大名府空虚,被贼人乘虚而入————那才是灭顶之灾!

    守住大名府,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若是丢了府城,再加上道藏被劫、禁军覆没——那就是乾死无生!

    思虑再三,梁中书他重重一拍扶手:「馆陶县自有县尉守土!本府身负大名府安危,首要之责在於确保府城万无一失!强敌环伺,虚实不明,岂可分兵?传令!四门加派双岗,夜间灯火通明,严防死守!」

    燕青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他咬咬牙,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流星报於自己主人知道。

    「报—!!!」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喊,如同夜枭啼鸣,猛地撕裂了这压抑的寂静!

    方才那报信的皂衣小吏,此刻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再次撞进後堂,脸上血色尽褪:「不————不好啦!府尊大人!大————大事不好!城————城西、城南望楼————旗————

    旗语急报!远————远处烟尘蔽日,贼————贼军大队!黑压压————压地漫过来了!打————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看————看着像是要————要伐木立栅,紮————紮下硬寨,攻————攻城了啊!!!」

    「什麽?!」梁中书刚端起的茶盏「哐当」一声脱手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簇新的官靴!

    大名府高大的城墙上。

    梁中书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眺望着城外远处那一片烟尘滚滚之地。

    但见贼旗招展,五颜六色。

    鼓声隆隆传来,虽不甚齐整,却也震得人心头发慌。

    梁中书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身後乌泱泱跟着一帮子人:本府的参将、通判,个个顶盔贯甲或袍服整齐,却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在这群官儿的末梢,挤着两个穿着低级校尉号衣的汉子,正是那李孝忠和他刘翊。

    李孝忠看着远处那虚张声势的阵仗,又瞅着梁中书和一众官员那副畏敌如虎的怂包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指着城外:「府尊大人!列位大人!休被这夥贼囚的障眼法唬住了!这算哪门子围城?旗帜杂乱无章,鼓点有气无力,烟尘散而不聚!分明是田虎那厮派来的一小队疑兵,专为虚张声势,吓唬我等不敢出城!贼寇主力,定不在此处!只消府尊拨我一千————不,五百精壮敢死之士!末将愿立军令状,提刀跃马,杀将出去!管保杀他个落花流水,割了那领头的狗头回来,给大人当夜壶使唤!」

    他唾沫横飞,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个理由,条条在理。

    城头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松动,几个武官眼神闪烁,似有赞同之意。

    李孝忠见状,心头一喜,腰杆挺得更直,只道这番话说动了梁中书。

    岂料梁中书缓缓转过身,那张白胖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层冰冷。

    他看也不看李孝忠,目光扫过众人:「休得聒噪!贼势不明,岂可轻举妄动?大名府乃河北重镇,本府身负守土安民之责,首要在一个稳字!传我将令:四门紧闭,滚木石备足,弓弩上弦,火油金汁齐备!

    全军谨守城池,擅言出战者斩!好好给本官守住这大名府,便是尔等的本分!」

    李孝忠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满腔热血瞬间冻住,继而化作熊熊怒火!

    他一张黑脸涨得发紫,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着梁中书的鼻子,破口大骂:「梁————梁大人!你————你————满城文武,尽是些不懂兵的酒囊饭袋吗?!这他娘的就是疑兵!是纸糊的老虎!放着现成的功劳不敢去捡,缩在城里当王八!老子————」

    「放肆!」梁中书勃然变色,厉声断喝,声震城楼!他那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指着李孝忠呵斥:「李孝忠!你是个什麽东西,也敢在本府面前咆哮公堂,指手画脚?!来人!给本官将这狂悖之徒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让他醒醒脑子!」

    旁边的刘翊慌忙死死抱住暴怒欲狂的李孝忠,一边用力往後拖拽,一边连连哀求:「府尊大人息怒!息怒啊!李兄弟莫要冲动!莫要冲动!」连拉带拽,总算把兀自挣紮怒骂的李孝忠拖离了城楼。

    梁中书倒也不追究,铁青着脸,拂袖下了城墙,一肚子邪火地回到戒备森严的知府衙门後堂。

    师爷觑着梁中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凉茶,压低声音道:「东翁息怒————方才城头,那李校尉所言————似乎————似乎也有几分歪理?那贼兵,看着是有点————」

    梁中书接过茶盏,重重地顿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嗤笑道:「歪理?哼!你当本府是瞎子?是傻子?那点虚张声势的把戏,本府岂能不知?别说派五百,就是派三百精骑出去,一个冲锋,是真是假,立时就能戳破这层窗户纸!」

    师爷一愣,更是不解:「那————那东翁为何————」

    「为何?」梁中书冷笑,「破了这疑兵,然後呢?然後本官就能点齐兵马,出城去寻那田虎主力决战吗?去哪里寻?馆陶县?赢了,固然是泼天的功劳,可万一有个闪失呢?

    万一真是调虎离山,为的就是调出了大名府主力,给与伏击呢?大名府若是有失,本官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这大名府数十万百姓还要不要?」

    「更何况——前番折损的那两千厢兵,这帐还没抹平!接连又丢了万寿道藏,若此番再添伤亡,本官如何向朝廷,向官家交代?守住大名府,寸土不失,官家面前,本官便是临危不乱,守城有功」!这功劳,稳稳当当!至於那城外草寇是疑兵还是主力,是死是活,自有朝廷大军来料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於那个李孝忠————还有那个拉架的叫刘什麽的?哼!

    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留着迟早是祸害!大名府这座小庙,容不下这两尊惹祸的瘟神!师爷,你即刻行文!」

    「请东翁示下?」

    「北面真定府路总管司,西面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不是年年都叫嚷着边军缺员,索要将佐吗?」梁中书淡然道,「就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连同他们的履历文书,一并举荐过去!省得留在这里,整日聒噪,给本官添堵!」

    师爷心领神会,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道:「东翁高见!」

    按下燕青回禀卢俊义不表。

    却说那岳飞岳鹏举,此刻正藏身於馆陶县一处旅馆中,一等便是两日。

    他如同一头被困在樊笼里的猛虎,这两日间,他笃定田虎这群强人怕是会凯觎馆陶县,便时刻捕捉着城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更盼着大名府方向能传来援兵的马蹄声!

    然而,两日过去,除了馆陶县城头那稀稀拉拉、毫无警惕的守军身影,城外只有一片死寂,连大名府方向飞来的鸟雀都未曾带来半点好消息!

    岳飞急得两眼通红,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深知贼人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这馆陶县如同一座不设防的粮仓,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梁中书的援兵————终究是镜花水月,指望不上了!

    眼见日头渐渐偏西,将馆陶县低矮的城墙和杂乱的屋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岳飞心中那等援兵的指望,如同这西沉的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留下满腹的焦灼与冰凉。

    他早已寻过馆陶县令!

    可那县令老爷,是个终日泡在酒瓮里的糊涂虫!

    衙署里酒气熏天,案牍上积灰寸许。

    岳飞陈说厉害,将那两千厢军被绞杀,五百禁军被无声剿灭、万寿道藏被劫、强寇可能图谋馆陶的警讯和盘托出。

    那县令却醉眼乜斜,打着酒嗝,喷着隔夜的馊气,挥着油腻的胖手嗤笑道:「岳————

    岳校尉?多————多虑啦!大府周.————承————承平多少年了?嗯?那————那贼人抢了恁多宝贝,早————早该躲进深山分赃快.去了!攻————攻我这馆陶小县?图————图个啥?就图————图我这满城————满城穷棒子?哈————哈哈!笑话!笑话!再说,若是这等强人来,这百来个厢军又....又如何防守的!」

    他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浑浊的眼中毫无清明。

    岳飞看着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心知再言无益,只能强压怒火退了出来。

    这昏官,怕是连自己辖下有几个城门都未必清楚!

    此刻。

    他再也坐不住那破败旅店的冷板凳,霍然起身,挎上那柄伴他出生入死的沥泉枪,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立在尘土飞扬的街口,岳飞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习惯性地扫视四方。

    这馆陶县,地处南北漕运要冲,御河就在城边流过,端的是个安逸的聚宝盆!

    南来的绸缎、北往的皮货、东京的漆器、河北的粮秣、乃至那纲船队偶尔停泊补给————

    各色人等在此汇聚,码头上漕船如蚁,枪杆如林,号子声昼夜不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

    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譁,脚店门口招揽客人的夥计嗓门洪亮,交引铺前挤满了精明的商贾,更有那卖旋炙羊肉、麻饮签、滴酥水晶、梅花汤饼的小摊,炉火熊熊,香气四溢,引得行人驻足,铜钱叮当作响。

    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太平车,挑着沉重的担子,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骑驴的客商、坐轿的富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口宣「无量天尊」的游方道士,都在这狭窄的街巷里摩肩接踵。

    好一派太平盛景!

    然而,岳飞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满眼的热闹繁华,在他眼中,却处处是致命的破绽!

    那赖以庇护的城墙,低矮得如同富户人家的院墙,夯土剥落,砖石缺损,几处豁口竟有孩童攀爬嬉戏!

    护城河浅得能趟过去,城门朽坏,守门的几个厢军老卒,抱着锈蚀的枪杆,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对进进出出的人流视若无睹,浑似泥塑木雕!

    这等城防,在能一口吞掉五百禁军的强寇面前,与纸糊何异?

    这满城的人烟、货物、财富,分明是摆在饿狼嘴边的一块淌着油的肥肉!

    正忧心如焚间,忽听一阵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岳大哥!岳大哥出来啦!」

    「岳大哥昨日讲到您一枪挑飞那贼酋的狼牙棒哩!」

    几个常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眼尖得很,一眼瞅见岳飞高大的身影,立刻如同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他们小脸脏兮兮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眼睛里却闪着对英雄的崇拜和对故事的渴求。

    这两日岳飞在街巷间徘徊打探,与这些孩童、小贩攀谈,他那身凛然正气和亲身经历的边关血战,早已成了孩子们心中顶天立地的传奇。

    岳飞瞧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小脸,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微暖意。

    他硬朗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想开口应承,旁边一个支着炉子卖旋饼的老妇人,已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

    碗里盛着两个刚烙好的、金黄焦脆的旋饼,还冒着丝丝热气。

    「岳小哥儿,站了这半日,快垫巴垫巴!」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却带着慈和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将饼子塞到岳飞手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满是怜爱,「拿着!趁热吃!看你这身量,跟我那苦命的儿————一般大哩!」

    岳飞心头一暖,双手恭敬地接过粗陶碗,温声道:「多谢婆婆!您老的儿子————」

    话未说完,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云彩,瞬间黯淡下去。

    她擡起枯瘦的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他跟着刘经略相公,去打西贼——————在————在统安城那边————一去就是三年,音信————音信.全无——等啊等——哪怕能等到一封家信也好啊!」

    她望着西边渐渐沉没的残阳,眼神空洞,仿佛要穿透那千里关山,寻到儿子的踪影。

    岳飞只觉得手中温热的粗陶碗变得沉重无比。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坚定:「刘帅乃我朝首屈一指的名将,摩下儿郎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您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将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待他日边关奏凯,大军班师,小子定陪您老在城门口守着!您亲手烙的这旋饼,香飘十里,您儿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定能寻着味儿跑回来!到时,小子还要讨您一碗热汤喝!

    老妇人闻言,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用力地点着头,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岳飞的手:「对!对!岳小哥儿说得是!老婆子要撑住!要撑到那一天!我儿————我儿一定会回来!老婆子还要给他烙他最爱吃的旋饼!还有你,岳小哥,也要好好活着!」

    她说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辛酸、期盼的笑容。

    岳飞重重地点点头!

    是啊!

    都要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毫无防备的城池和浑然不觉危险、依旧在街市上为生计奔忙的百姓。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这两似认识的人不少!

    那卖旋饼的阿婆,枯槁的手还在揉着面,等着有朝一日,将热腾腾的饼子塞进归家儿子的手中!

    街角那补锅的老匠人,一边敲打着破锅,一边絮叨着攒够了钱,好给守寡多年的女儿招个上门女婿!

    码头上那刚卸完货的年轻脚夫,正小心地数着今日的工钱,盘算着给病榻上的老娘抓副好药————

    围着岳飞听故事的这群泥猴儿般的孩子,眼睛亮尔个的,最大的梦宁不过是爹爹跑漕运归来时,仇带回一块任京城瓷的「蜜煎雕花」!

    他们还从未见过汴河上如云的画舫,西湖边佸雪的苏堤杨柳!

    更不知万关山之外,还有何等壮丽山河!

    这满城数万生灵,他们的营生,他们的盼头,他们柴米油盐的温热,他们生离死别的哀愁————这一切的一切!

    还有那麽多自己不认识的百姓!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如同滚烫的岩仫,在岳飞胸中奔涌激荡!

    好好活着!

    都要!!!

    他握紧了沥泉枪,枪杆冰冷,掌心却灼热如焚!

    大名府的援兵,为何还查无音讯?

    这薄如蝉翼的馆陶城防,如何抵挡那如狼虎、仂无声吞掉禁军的强寇?

    难道自己就眼睁睁看着这人间烟火顷刻化为修罗场?

    赏这望眼欲穿的老母抱憾终生?

    赏这懵懂孩童的笑凋零在血火之中?

    赏这无数卑微却坚韧的生之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不!绝不行!」岳飞心中发出一声似的怒吼!

    他眼神陡兰变得锐利如电,寒光四射,扫过城墙的每一处豁口,每一个懈怠的守卒。

    援兵不至,难道就坐视屠城?

    他深吸一口气,纵使匹马单枪,身陷绝境,也要拼却这一腔热血,护住这一方黎庶!

    护住这老阿婆碟中的旋饼,护住这群孩童眼中对明似的光!

    护住这人间最然素活下去的念宁!

    此念一生,如同定海神针,那焦灼焚心之感竟奇异地沉静下来,唯余一片澄澈而决绝的杀意与守护之志!

    终於。

    夕阳下。

    馆陶县的远方爆发兆兆蹄声!

    那催怀的马蹄声很快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敲碎了馆陶亏虚假的乖静!

    城墙上,几个正倚着女墙打盹的老弱厢兵被惊醒了。一个眼尖的老兵,手搭凉棚费力地朝烟尘起处望去这一望不打紧,吓得他三魂七魄都飞出了似灵盖!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蔽日!

    当售是上百匹高头健马,马上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穿着杂七杂八的袄铁片,手持明晃晃的刀枪!

    紧崭其後,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粗粗看去怕不下数千之众!

    这些人却目露凶光,队形虽乱,那股子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却如同腊月姿的寒风,瞬间冻僵了老兵的血脉!

    「流寇!!快快快!流寇来攻打亏城了!」老兵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嚎!那声音姿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打————打劫的强人来攻城啦!!!快————快关城门啊!!!快,快戒备!!」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锅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馆陶亏,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热热仞、充满烟火气的街市,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刚才还在讨价还价、吆喝叫卖的商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无尽的惊恐!

    蒸笼掀翻在地,白面)头滚弓泥尘;

    羊汤锅被撞倒,滚烫的汤汁四溅,烫得人惨叫连连;

    旋饼摊、小吃担子被惊慌的人群撞得任倒西歪,油污、面糊、破碎的碗碟狼藉一片!

    男人惊恐的呼喊、女人尖利的哭嚎、孩童无助的啼哭、牲畜不安的嘶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巨大喧嚣!

    人们像亢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推搡、踩踏,只为挤向那几座摇摇欲坠的城门,纷纷往家中往旅馆,往自以为安全的角万躲藏!!

    岳飞立於这骤然爆发的混乱漩涡中心,脸色铁青!

    他自光如电,飞速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三两步跑上城墙,扫过低矮残破的城墙,扫向那越来越近、毫起冲似烟尘的贼军洪流!

    此刻。

    张显、王贵两位兄弟探听币息尚未回转,他真正是孤身一人!

    「岳飞哥哥!岳飞哥哥!」几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的童音,穿透了周围的混乱,刺入岳飞耳中。

    他猛地低头,只见那几个常围着他听故事的孩子,正被奔逃的人群冲撞得任倒西歪,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其中有几个被父母一把抱起,拼怀往家中逃去,可孩子们在父母为中却还是拼怀高声呼喊着:「岳飞哥哥,你————你要去哪姿?」

    「岳飞哥哥!你————你会保护我们吗?」

    「会!」岳飞高声喊道,「我会的!我会保护大家的!」

    他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从土墙上一跃而下,跳上那匹师兄卢俊义送的坐骑。

    猛地一扯缰绳,胯下那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与此同时,岳飞猿臂轻舒,一把扯掉了沥泉枪上包裹的粗麻布套!

    那杆自己偶得的兵器在昏黄的夕阳下骤兰暴露出来,黝黑的枪身流淌着幽冷的光泽,八宝鎏金枪纂寒芒四射!

    「驾!」岳飞双腿一夹马腹,紧紧抓着沥泉枪,不再看那群孩子,不再看这满城的惊惶与绝望,朝着城门方向狂奔去!

    夕阳下!

    一人,一马,一枪!

    一个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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