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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阳光明背着空背篓回到了制药厂四号楼的宿舍。他把背篓放在墙角,在硬板床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趟回家,收获不小。不仅给家里带去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副食,还逮了四只兔子让全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更重要的是,大哥阳喜明那番掏心窝子的话,让他看到了这个家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大哥想进城。
这个念头,在如今的农村青年心里,几乎是人人都有的梦想。但真正有勇气、有头脑去谋画、去行动的,却少之又少。
阳光明回想着大哥说话时的神情。那种压抑着的渴望,那种不甘于现状的决心,还有那种找到一线希望后的急切,都让他心里受到触动。
他自己算是运气好,抓住了野猪换工作的机会,一步迈进了城里。
可大哥呢?
大哥比他还大几岁,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如果这辈子就困在向阳村那几亩地里,将来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阳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自从进城工作之后,也算是认识了一些人。厂里的同事、领导,公安局的林国栋,还有这两天刚接触到的何栋梁。
但要说到关系比较好,能量也比较大的,还要数林国栋。
林国栋现在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正儿八经的实权人物。更重要的是,这个人重情义,会办事,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阳光明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打算去林国栋家里拜访一下,把大哥的事情和他讲一讲,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第一次登门,当然不能空着手。
阳光明取出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这个包是他在县城百货商店买的,平时用来装些零碎东西正好。
他锁好宿舍门,拉上窗帘,确保不会有人突然进来。
意识沉入脑海,他心念微动,开始从空间里往外取东西。
首先是一大包腊肠,阳光明取了大约五斤,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帆布包里。
接着是花生油,他取出两瓶,每瓶一斤。
蜂蜜也是好东西,他装了两罐,每罐一斤。琥珀色的蜜液粘稠醇厚,看着就诱人。
想了想,阳光明又取了两斤奶糖。大白兔奶糖,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罕物,小县城很难见到。
这些东西塞进帆布包,已经鼓鼓囊囊,分量不轻了。
阳光明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第一次登门,礼太重了反而不好,这些既实用,又不算太过扎眼,正合适。
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宿舍。
林国栋早就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他,就在公安局后面的家属院里。
阳光明走出制药厂,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安局方向走。下午四点多,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些,有下班的工人,有买菜的主妇,也有放学回家的孩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片整齐的红砖房出现在眼前。这就是公安家属院了。
院子门口没有门卫,但院墙上刷着“公安家属院,闲人免进”的白字标语。阳光明径直走了进去,按照林国栋说的地址,找到了第三排第二户。
这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前有个小院子,用一人半高的砖墙围着。
阳光明站在院门外,清了清嗓子,喊道:“林哥在家吗?”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门开了,林国栋探出头来。看到是阳光明,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光明?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国栋推开院门,把阳光明让了进来。他没穿警服,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看起来很是家常。
“今天星期天,我想着林哥应该在家休息,就冒昧过来拜访一下。”阳光明边说,边跟着林国栋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还有一个五斗柜。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和奖状。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温婉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织的毛衣。看到阳光明,她愣了一下。
“国栋,这是……”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光明,东方制药厂的那个神枪手。”林国栋介绍道,“光明,这是我爱人王秀英,你叫嫂子就行。”
阳光明连忙躬身:“嫂子好,我是阳光明。”
林国栋的妻子在县小学当老师。她放下手里的毛衣,热情地招呼:“原来是光明啊,常听国栋提起你。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
“嫂子别忙,我坐会儿就走。”阳光明说着,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上。
林国栋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笑道:“光明,你这是干啥?来就来了,还带东西?”
阳光明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林哥,嫂子,我第一次登门,也不知道带什么好。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他看着林国栋和王秀英惊讶的表情,解释道:“这是我自己弄的一点腊肠,用的是土法腌制,味道还行。这两瓶是花生油,自己榨的,干净。这两罐蜂蜜是山里采的土蜂蜜,对嗓子好,嫂子当老师用得着。还有这点奶糖,给孩子的。”
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五斤腊肠油光发亮,两瓶花生金黄透亮,两罐蜂蜜色泽醇厚,奶糖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秀英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太贵重了!光明,你快收回去,我们不能要。”
林国栋也皱眉道:“光明,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不用来这一套。”
阳光明诚恳地说道:“林哥,嫂子,你们听我说。上次我被骗那事,要不是林哥秉公执法,我那三百块钱可能就真打水漂了。那是我家的救命钱,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说起来也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腊肠是我自己灌的,油是自己榨的,蜂蜜是山里采的,都没花钱。奶糖是朋友送的,我单身一人也吃不了多少。你们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林国栋和王秀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动。
林国栋叹了口气,拍了拍阳光明的肩膀:“你啊……行,既然你这么说了,东西我们收下。但下不为例,以后再来,要是再带东西,我可真生气了。”
王秀英也笑道:“光明,你真是太实在了,那嫂子就不客气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王秀英去厨房烧水泡茶,林国栋和阳光明在桌边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休息日也没回家吗?”林国栋问道。
“回了一趟家,刚回来。”阳光明停顿了一下,“其实……今天来,除了看看林哥和嫂子,还有件事想请教林哥。”
林国栋挑了挑眉:“什么事?你说。”
阳光明便把大哥阳喜明想用两头猪换工作名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大哥打听消息开始,到找到柳树沟的两头猪,再到现在的困境——两头猪加起来三百斤,距离东方制药厂要求的四百斤还差一百斤。
“……我大哥这个人,有想法,也有胆量,就是缺个机会。
他现在卡在这两头猪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答应帮他打听其他厂子的政策,但心里也没底。
林哥在公安局工作,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所以想请教请教林哥,看看这事有没有什么门路。”
阳光明说完,端起王秀英刚倒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林国栋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显然在认真思考。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半晌,林国栋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光明,你大哥这事……想法是好的,路子也是对的。现在各单位都缺肉,先后都成立了农副办,也都出台了一些奖励政策,用农副产品换工作名额,确实是条门路。”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公安局这边,没有这方面的奖励政策。公安局是执法单位,编制管理严格,不太可能用这种方式招人。”
阳光明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林国栋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单位。”
他看着阳光明:“我认识几个其他工厂保卫科的领导,平时工作上有联系,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纺织厂,仪表厂,无线电厂,木材厂,服装厂,食品厂……这些厂都是县里的重点单位,我和他们保卫科的科长都熟。
这样,明天上班之后,我打电话联系联系,问问他们厂里有没有这方面的政策。要是行的话,我组个局,大家坐一起聊聊。”
阳光明眼睛一亮:“林哥,那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林国栋摆摆手,“不过我得把话说前头,这事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得看各个厂的具体政策,也得看你大哥那两头猪的分量。”
“我明白,我明白。”阳光明连连点头,“能有这个机会问问,就已经很感谢了。”
林国栋想了想:“明天是周一,我白天联系。如果顺利的话,周二晚上怎么样?我请客,大家吃个饭,顺便谈谈这事。”
“哪能让林哥请客,这顿饭必须我来。”阳光明连忙说道。
林国栋笑道:“你就别跟我争了。我这次升职,本来也该请这几个老朋友吃顿饭。正好借这个机会,一举两得。再说了,你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哪有多少钱请客。”
他语气坚决,阳光明知道再争下去反倒不好,便点头应下:“那……就听林哥安排。不过酒水得我准备,这个林哥不能再跟我争了。”
“行,酒水你准备。”林国栋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谈到这里,基本上就有了眉目。阳光明心里踏实了许多,又和林国栋聊了些厂里的事,说了说打猎队的收获。
王秀英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很是融洽。
聊了大约一个小时,阳光明看看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林哥,嫂子,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林国栋挽留道:“急什么,吃了晚饭再走。你嫂子手艺不错,正好尝尝。”
王秀英也热情地说:“是啊光明,留下来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阳光明笑着推辞:“不了嫂子,我真有事。还得回厂里一趟,明天要上班,有些东西要准备。下次,下次一定尝尝嫂子的手艺。”
见阳光明坚持要走,林国栋夫妻也不好强留。
林国栋把阳光明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你大哥这事,我放心上了。明天等我消息。”
“谢谢林哥。”阳光明真诚地道谢。
“客气什么,回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公安家属院,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
阳光明脚步轻快地往制药厂走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消散了不少。有林国栋帮忙牵线,大哥的事情,希望就大多了。
周一清晨,阳光明照常早起。
今天是打猎队进山的日子,按照李大国的安排,每周一、三、五进山,其他时间训练或者巡逻。
六点钟,打猎队九人在保卫处楼下集合完毕。李大国清点人数和装备,确认无误后,一挥手:“出发!”
队伍再次踏上前往西山的路。
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光明媚,微风和煦。山林里的草木似乎一夜之间又绿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阳光明走在队伍中,心情不错。昨天和林国栋谈过之后,大哥的事情有了眉目,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更专心地投入到打猎中。
今天的收获依然丰硕。
阳光明的枪法已经彻底征服了打猎队的每一个人。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精准的射击,让每一次发现,几乎都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猎物。
野鸡、石鸡、斑鸠、野兔……枪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到中午休息时,阳光明个人的猎物已经达到了十五只。全队总收获也有二十多只,收获算是相当不错了。
中午大家照例炖了野鸡,众人围着篝火,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李大国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对阳光明说道:“光明,照这个势头,这个月的奖励肯定是稳了。田科长那天说的分房积分,我看你很快就能攒够。”
阳光明笑了笑:“还得靠大家配合。我一个人再能打,没有兄弟们帮着背东西、打下手,也成不了事。”
这话说的实在,众人听了心里都舒服。
王铁柱憨厚地说道:“副队长,你就别谦虚了。有你带着,咱们打猎队现在是厂里的香饽饽。昨天我碰到巡逻队的老孙,他还羡慕得不行,说想调到咱们队来。”
张建国也笑道:“那是,现在全厂谁不知道咱们打猎队有个神枪手副队长。食堂的肉食供应,就指着咱们呢。”
大家说笑着,气氛热烈。
下午继续狩猎,到返程时,全队总收获达到了四十只,阳光明个人贡献了二十四只,虽然比第一次的二十六只略少,但依然占了大半。
回到厂里,照例是俞德海和田科长亲自验收。看到堆成小山的猎物,两位领导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好!好!好!”俞德海连说三个好字,“大国,光明,你们这是又创新高啊!四十只,这得有八九十斤了吧?”
李大国挺直腰板:“报告处长,肯定只多不少。”
田科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这个月的奖励,你们打猎队是拿定了。”
从办公室出来,李大国兴奋地对阳光明说道:“光明,听到了吗?田科长都这么说了,这个月的奖励肯定没跑。你的分房积分,又能加不少。”
阳光明心里也高兴。分房,提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大哥的工作。
傍晚在食堂吃完饭,阳光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厂里的职工合作社。
他身上的粮票还有一些,但没有酒票,特意找李大国兑换了几张。
明天的场合比较重要,他特意买了四瓶西凤酒。西凤酒是这个年代的四大名酒之一,算是比较高档了。
周二上午,阳光明照常上班。今天打猎队没有进山任务,他在治安科办公室整理进山记录,同时等待林国栋的电话。
上午十点左右,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靠近电话的张建军接起来,听了两句,朝阳光明喊道:“光明,电话,找你的。”
阳光明走过去接起来:“喂,我是阳光明。”
“光明,是我,林国栋。”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
“林哥。都联系好了?”阳光明问道。
“对,联系好了。”林国栋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昨天打了几个电话,约了六个人。纺织厂、仪表厂、无线电厂、木材厂、服装厂、食品厂,这六个厂保卫科的科长,我都约到了。”
阳光明心中一喜:“太好了!谢谢林哥!”
“别急,还有。”林国栋继续说,“我还约了火车站机务段的霍段长。霍段长是我同学,关系不错。火车站可是好单位,待遇也好,说不定也有机会。”
火车站!
阳光明眼睛一亮。如果真能进铁路系统,那可比进工厂强多了。铁路系统是中央直属单位,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也高。
“林哥,你想得太周到了!”阳光明由衷地说道。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晚上六点半,县招待所餐厅,我已经订好包间了。你下班直接过来,对了,叫上何栋梁,他也经常参加我们这些人的聚会。”
“好的林哥,我下班就和何队长一起过去。”
“酒水准备好了吗?”林国栋问。
“准备好了,四瓶西凤酒,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这边也准备了两瓶。六瓶酒,十个人,足够了。”林国栋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见。”
“晚上见,林哥。”
放下电话,阳光明长长地舒了口气。
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林国栋不但约了六个工厂的保卫科长,还约了火车站机务段的段长,这面子给得够足。
李大国看出他心情不错,问道:“光明,什么事这么高兴?”
阳光明笑了笑:“没什么,晚上有个饭局,林队长组的。”
李大国恍然:“林队长请客?那是好事。多认识点人,对你有好处。”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阳光明碰到了何栋梁。
“何队,晚上林哥请客吃饭,让我叫上你一起。”阳光明说道。
何栋梁笑道:“表哥给我打电话了。行,下班咱们一起走。”
下午五点,阳光明回到宿舍,开始准备晚上要带的东西。
他拿着东西来到厂门口,何栋梁已经在门口等候。
“光明,都准备好了?”何栋梁今天也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准备好了,何队。”阳光明提起网兜,展示了一下。
两人一起走出制药厂,朝县招待所走去。
走到招待所门口,林国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到阳光明和何栋梁,他迎了上来。
“栋梁,光明,你们来了。”林国栋笑着打招呼。
“表哥,今天挺隆重啊,竟然在县招待所请客。”何栋梁说道。
“难得请一次客,必须得找个像样的地方。”林国栋走在前面,“走,咱们先进去,其他人应该快到了。”
三人走进招待所,服务员看到林国栋,显然是认识的,热情地迎上来。
“林队长,您订的包间在二楼,请跟我来。”
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名为“东风厅”的包间。包间很大,摆着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大圆桌。
“表哥,今天这么大方,还是县招待所的环境好。”何栋梁有些惊讶。这种地方,消费肯定不低。
林国栋摆摆手:“难得请一次客,当然要选好点的地方。再说了,小饭店的副食品供应太紧张,可能连一道荤菜都没有。这里毕竟是县招待所,供应稍微好一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经跟厨房打过招呼了,今天有什么好菜都上来。价钱是贵点,但值得。”
阳光明心里感动。林国栋这是真心实意在帮他。
三人坐下后,林国栋对阳光明说道:“光明,今天是我请客,账我来结,你可别跟我争。”
阳光明刚要开口,林国栋就打断他:“听我说完。我今天请客,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升职了,本来也该请这些老伙计吃顿饭。第二,问工作名额的事是顺带,主要还是庆祝我升职。这个理由充分吧?”
何栋梁在一旁帮腔:“光明,你就听我表哥的。他这人说到做到,你争也没用。”
阳光明知道再争下去反倒矫情,便点头道:“那……就谢谢林哥了。下次,下次一定让我请。”
“行,下次你请。”林国栋笑道。
正说着话,包间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
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老林,你可是难得请客啊!今天我得好好宰你一顿!”
林国栋站起身迎上去:“老陈,就你嗓门大。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东方制药厂的阳光明,打猎队的副队长。光明,这位是纺织厂保卫科的陈科长。”
阳光明连忙上前握手:“陈科长好,我是阳光明。”
陈科长打量着阳光明,笑道:“这么年轻就是副队长了,年轻有为啊!”
“陈科长过奖了。”阳光明谦逊地说道。
接着,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仪表厂保卫科的王科长,四十多岁,面容严肃,话不多。
无线电厂保卫科的刘科长,三十七八岁,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木材厂保卫科的张科长,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
服装厂保卫科的赵科长,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
食品厂保卫科的李科长,四十多岁,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最后到的是火车站机务段的霍段长。
霍段长四十出头,身材挺拔,走路带风。他一进门,林国栋就热情地迎上去。
“老霍,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了!”
霍段长和林国栋握了握手,笑道:“路上有点事,来晚了。这位年轻的帅小伙,就是你说的阳光明同志吧?”
他的目光落在阳光明身上,带着审视,但很温和。
阳光明上前一步:“霍段长好,我是阳光明。”
霍段长点点头,和阳光明握了握手:“年轻,精神。老林跟我说了你的事,我看他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给他送锦旗,咱们未必能喝上这顿喜酒。”
十个人到齐,各自落座。
林国栋自然是主位,阳光明被安排在林国栋右手边,霍段长在左手边,何栋梁挨着阳光明坐下。其他人按照熟悉程度依次就座。
阳光明能感觉到,这些人当中,林国栋、何栋梁和霍段长的话语权明显更高一些。这不光是因为三人善于交际,显然也是因为三人的级别更高。
县里的这些工厂,除了东方制药厂是省属副厅级单位外,其他厂顶多是科级或副科级。这些厂的保卫科科长,级别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而林国栋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何栋梁是东方制药厂治安科的副队长,霍段长是火车站机务段的段长,三人的级别都比这些科长高出一截。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四道普通凉菜,红绿相间,看着就很清爽。
接着是热菜。第一道是红烧鲤鱼,鱼很大,足有三斤多重,浇着浓稠的酱汁,香气扑鼻。
第二道是油焖大虾,虾虽然不是很大,但数量不少,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第三道是炒鸡蛋,黄澄澄的一大盘,油光发亮。
接下来都是素菜:醋溜白菜、炒土豆丝、麻婆豆腐,还有一道冬瓜虾皮汤。
虽然是素菜,但油水都很足,比起食堂的素菜,味道要好得多。
最后是主食:白面馒头和一盆米饭。
在这个年月,这顿饭绝对算得上豪华了。特别是那两道荤菜——红烧鲤鱼和油焖大虾,在普通饭店,很难见到。
林国栋还是有些遗憾,尽管鱼虾也算荤菜,但都是水产,算不得大荤。
陈科长看着桌上的菜,笑道:“老林,你今天可是下血本了。这招待标准,赶上接待县领导了。”
林国栋笑道:“难得请大家一次,当然得拿出诚意。来,大家动筷子,边吃边聊。”
何栋梁打开酒瓶,给每人都倒上酒。西凤酒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林国栋举起酒杯:“第一杯,感谢各位赏光。我林国栋这次能顺利升职,离不开各位平时的支持和帮助。这杯酒,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家庭,聊县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阳光明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问到他的时候才回答几句。
他注意到,霍段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其他几个科长对霍段长都很尊敬,显然铁路系统在这个小县城里,地位确实不同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
林国栋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我升职,还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帮忙。”
众人都放下筷子,看向林国栋。
林国栋指了指阳光明:“光明有个大哥,在红旗公社向阳大队务农。最近他大哥想了个办法,想用农副产品换一个进城工作的名额。”
他把阳光明大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两头猪加起来有三百斤左右,但距离东方制药厂要求的四百斤还差一百斤,所以想问问其他单位有没有类似政策。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光明的大哥有想法,也有行动,就是缺个机会。各位都是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消息灵通,门路也多。看看能不能帮帮忙,给指条路。”
林国栋说完,看向在座的各位。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纺织厂的陈科长第一个开口:“三百斤的家猪?两头加起来三百斤?”
阳光明点头:“对,毛重三百斤左右,每头一百五十斤上下。”
陈科长摸了摸下巴:“按我们厂的规定,两百斤以上的生猪,可以换一个正式学徒工的名额。三百斤的话,肯定够了。”
阳光明心中一喜。
仪表厂的王科长也说话了:“我们厂也有类似政策。只要能提供两百五十斤以上的生猪,就能换一个学徒工名额。三百斤的话,绰绰有余。”
无线电厂、木材厂、服装厂、食品厂的几位科长表示,他们厂里也有奖励政策,但厂里的编制紧张,并没有工作名额这方面的奖励。
阳光明听着,心里踏实了。纺织厂和仪表厂都是县里的好单位,能有两个选择,大哥进城的事情基本上就稳了。
他正想着该选哪个厂比较好,一直没说话的霍段长开口了。
“我们火车站,也有这个政策。”
霍段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一说话,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林国栋看向霍段长:“老霍,你们铁老大也有这种政策?你们铁路系统应该不缺副食品吧?”
霍段长说道:“怎么会不缺?全国都一样,都缺肉吃。虽然我们的机动性更大一些,但首先要保障的是火车上的副食品供应。这个政策是春节之后刚刚出台的,知道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阳光明:“如果能提供三百斤以上的生猪,可以换一个正式学徒工的名额,可以分配到机务段或者车务段。”
阳光明的眼睛亮了!
铁路系统!
如果能进铁路系统,那可比进工厂强太多了。铁路系统是中央直属单位,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高,大哥要是能进去,一辈子都不愁。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霍段长,您说的三百斤,是毛重还是净重?”
“毛重。”霍段长说,“按毛重算。三百斤是顶格奖励标准,达到这个标准,就能获得一个正式学徒工的名额。”
阳光明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身:“霍段长,我替我大哥谢谢您!这杯酒,我敬您!”
霍段长也端起酒杯,和阳光明碰了碰:“不用谢我,这是单位的政策。只要能满足条件,自然就能获得名额,算不上帮忙。”
两人一饮而尽。
坐下后,阳光明问道:“霍段长,那具体怎么操作?需要办什么手续?”
霍段长想了想:“这样,明天我带你去找农副办的同志具体问问。了解一下具体怎么交接,都要按程序来。”
阳光明连忙道:“好的霍段长,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您家里,会不会太打扰了?”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那我在家里等你。”
事情谈到这里,基本上就定了下来。阳光明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铁路系统的学徒工,这比预想的结果都要好。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更加热烈。阳光明挨个敬酒,感谢各位大哥的帮助。几位科长也都对他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纷纷说以后多联系。
饭局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
走出招待所,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林国栋把阳光明拉到一边,低声说:“光明,明天去老霍家,别空着手。老霍这个人还算实在,但他老婆事挺多的。主要是你大哥要想分配到好的岗位,少不了老霍从中斡旋,肯定也要搭些人情。”
“我明白,林哥。”阳光明点头。
“带点实用的,不用太贵重。老霍家有个老母亲,身体不太好,可以带点补品。”林国栋提醒道。
“好的,谢谢林哥提醒。”
众人各自散去。阳光明和何栋梁一起往回走。
路上,何栋梁笑着说道:“光明,今天这事办的利索。铁路系统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你大哥算是赶上了。”
阳光明说道:“多亏了大家帮忙。没有你们牵线,我大哥这事根本成不了。”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何栋梁拍拍他的肩膀,“你大哥的事,主要是靠霍段长帮忙,尽量和他搞好关系,你大哥进去之后能不能分到一个好的岗位,就看他尽不尽力了。”
何栋梁同样提点了一句。
回到制药厂,阳光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李大国家。
李大国家是个单间,虽然不大,但能在筒子楼有一间房,已经很不容易。
敲开门,李大国穿着背心短裤,显然正准备睡觉。
“光明?这么晚了,有事?”李大国有些惊讶。
“李哥,打扰你了。”阳光明有些歉意,“明天我想请一天假,有点私事要办。”
李大国愣了一下:“明天?明天是周三,该进山打猎了。”
“我知道,实在不好意思。但我大哥工作的事有了眉目,明天我得去火车站办手续。”阳光明把事情简单讲了讲。
李大国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为难。
打猎队现在主要靠阳光明,少了他,收获至少减少一大半。但阳光明大哥工作的事显然更重要,他不能不通情理。
想了想,李大国叹口气:“行吧,你明天请假。不过光明,咱们打猎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田科长盯着呢。你尽量快些办完,下次进山可不能再请假了。”
“谢谢李哥!下一次进山,我一定正常上班!”阳光明连忙保证。
“去吧,早点休息。”李大国摆摆手。
从李大国家出来,阳光明长长地舒了口气。
请假的事解决了,明天可以专心去办大哥的事。
回到宿舍,赵小虎已经睡了。阳光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从林国栋组局,到各位科长表态,再到霍段长答应帮忙,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
大哥终于有机会进城了。
铁路系统的学徒工,虽然是基层岗位,但只要肯干,将来肯定有发展。而且铁路系统待遇好,以后大哥大嫂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阳光明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能想象到,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时,大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还有父母,知道大儿子也能进城工作,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这个家,终于要彻底改变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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