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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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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他追查一桩新的屠村案,循着尸气赶到时,看见了七十三具尸体。那个村子比他家乡还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老人倒在灶台边,孩子死在床底下。

    孕妇的肚子被刨开,胎儿不见了,脐带断口处有尸气侵蚀的黑色纹路。

    他跪在村里,用手一个一个地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当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搬进土坑时,看到了那张脸。

    那个女魔修站在村口的浓烟里,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当初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怜,无辜,惹人心疼。

    仿佛那个屠了七十三口人的怪物和她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韩照把她杀了。

    用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断她经脉,第二天焚她尸傀,第三天烧她神魂。她惨叫了整整三天,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像人发出的了。

    他听着,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那天起,他不赌人心了。

    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他把那七十三口人埋成了一座坟,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了七十三个名字,是他挨家挨户从村里老人口中打听来的。他跪在碑前发了誓。

    这辈子不管遇到谁,不管对方多可怜,不管眼泪多真,只要沾上魔修两个字,他绝不再心软。

    他把这份偏执刻进了骨头里。

    可此刻,躺在这片碎石堆上,韩照忽然想起了那个女魔修临死前的脸。

    她笑了吗?

    她没有笑。

    她好像只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笑话。

    她叫什么名字?

    他不记得了。他从来没问过她的名字。

    韩照的瞳孔猛地一缩,从走马灯里回到了眼前这张脸。

    陈木还在。

    “若你不是魔修。”韩照忽然攥住陈木的手腕,五指枯瘦如柴,却攥得极紧,指甲陷进陈木的袖口,“那柳平安……柳平安……”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咬着牙,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恐惧,是不甘心。

    他要死了,可他还没把柳平安的事查清楚。

    那个青月宗的小弟子体内藏着尸阴宗的人,那个小弟子从他手底下逃走了,那个小弟子背后一定还有人。

    陈木不是魔修,那柳平安呢?

    他跑了这么久,会不会已经成了魔修的棋子?

    他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

    如果他是被魔修挟持的,那魔修在哪里?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手越攥越紧。

    陈木低头看着那只手。

    枯瘦,冰凉,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血。

    这只手的主人快要死了,可他最后一句话不是自己的遗言,是一个还没抓到的疑犯的名字。

    陈木伸出手,轻轻按在韩照的手背上。

    “若柳平安是魔修,我替你杀他。”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若他是被魔修挟持,我杀魔修,把他救回来。”

    韩照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在看陈木的眼睛。

    这一次,眼睛里不是平静。

    是认真。

    不是在哄一个将死之人,是在给一句可以放进棺材里的承诺。

    韩照的嘴唇颤了一下。

    从眼底涌上来的不是痛苦,是解脱。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在断掉之前终于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有人接了他的担子。他可以死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灰白的光一层一层漫上来,像晨雾漫过山脊。

    他感觉自己躺在那棵老槐树下,槐花落了满地。

    他妹蹲在他旁边拿狗尾巴草挠他的鼻子。

    他爹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远远喊他去把水缸挑满。

    他娘在灶房里揉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白扑扑的面粉。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该回家了。

    韩照的眼睛永远地停住了。

    瞳孔放大,倒映着黑石渡口渐渐散去的白雾。

    嘴角却微微松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陈木伸出手,轻轻覆上韩照的眼皮,往下抚平。

    “你且安息。”

    身后散修们挤在渡口外侧的山道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连那个押了陈木赢的散修都忘了手里的赌票,只是怔怔地看着陈木蹲在韩照身边,衣袍完好无损却沾着河底的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摘下了斗笠。

    一个接一个,岸边的散修们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和兜帽。

    陈木站起身,朝岸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顾坊主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一场误会。”

    陈木像是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只是拎起瘫软在地上的霍铁手,往远处离去。

    顾坊主愣在当场。

    他看着陈木的背影消失在赤北坊方向的晨雾里,半晌才回过味来。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头一回觉得自己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矮了半截。

    ……

    ……

    玄火宗,逐日峰。

    峰顶的命火殿里,三十六盏青铜灯排成三行,静静立在石壁上凿出的龛中。每一盏灯后都刻着一个名字,灯中火苗由一缕本命灵火点燃,人在灯在,人亡灯灭。

    值守弟子正在蒲团上打盹。

    他梦见了山下的集市,梦见自己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梦里他低头正要喝,汤面上忽然映出一片昏暗的光。

    他猛地惊醒。

    韩照的命火正在熄灭。

    那盏青铜灯里的火苗已经缩小到黄豆大小,颜色从金红转为苍白,又转为青灰。

    火苗跳了一跳,像一只将死的萤火虫在灯芯上挣扎。再跳一下,暗了下去。最后一缕青烟从灯芯上袅袅升起,散入殿梁之间,再无声息。

    值守弟子愣在蒲团上,半晌才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

    钟声在逐日峰顶响起,一声连着一声,沉重而缓慢。

    钟声传到演武场时,正在练剑的弟子们陆续停了下来。

    钟声传到藏经阁时,阁中的老修士放下手里的竹简,闭上眼叹了口气。

    钟声传到大殿时,逐日峰峰主正在批阅卷宗。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韩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放下笔,整了整衣冠,独自走出大殿。

    消息传得很快。

    逐日峰上下三百弟子,不管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还是已入筑基的执事,都知道韩照的命火灭了。

    峰里没有人嚎啕大哭,也没有人捶胸顿足。

    逐日峰是玄火宗专司追捕妖邪魔修的地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他们送别同门的方式不是哭,是沉默。

    演武场上,一个和韩照同期入门的筑基执事独自站在兵器架旁。

    他从架上取下一柄重剑,舞了整整一个时辰。

    剑风扫过地面,将青石砖上的落叶一片片震碎。

    舞完之后,他将重剑放回原处,对着空无一人的演武场说了一句话。

    “韩照,你追的那几个案子,我替你结了。”

    外务堂负责记录的修士接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当月的功过录。

    他翻开属于韩照的那一册。

    册子很厚,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第一页记录的是韩照入门时的考核成绩:根骨中上,悟性中上,毅力上上。旁边有当年逐日峰峰主的批注:可造之材。

    第二页开始,密密麻麻全是斩杀记录。

    筑基三年,追杀散修刘怀山,此人以童男童女炼尸丹,杀之。

    筑基五年,破获尸傀走私案,追回被炼化的尸傀三十七具,杀邪修四人。

    筑基八年,孤身潜入黑风岭,以重伤换一命,斩杀筑基中期魔修余老怪。

    筑基十二年,追查屠村案,循迹三千里,在东海边截住凶手,杀之。

    筑基十五年,破获魔修潜伏玄火宗外门案,揪出卧底两人。

    筑基十八年,追杀邪修公孙羊,此人在三州之地作恶二十年,韩照追了他两年,最终在漠北将其斩杀。

    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被了结的罪孽。

    那修士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几页时,看见了最新的记录。

    赴青月宗调查尸阴宗一案。

    同行众人回宗复命,韩照继续追查柳平安。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放下册子,重新蘸墨,在空白处落笔。

    笔尖悬了片刻,写下最后一行字:

    “韩照,逐日峰筑基修士。修道四十三年,杀魔修、妖邪共计三百一十七,东域妖魔皆惧其名,终以身殉道,殁于追魔途中。”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册子合上。那本厚厚的功过录搁在桌上,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照在封面上,将“韩照”两个字映得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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