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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几位阁臣连带着兵部尚书郑嵩,都垂手站在皇帝面前,而皇帝看着眼前的奏报,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动弹。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原先的预想。
先前,在他的视角里,哪怕朝廷的军队打不过辽东,辽东也很难突破榆关,因此惹了陈清也就惹了。
但从十几天前开始,事情的发展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或者说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突然就有一支辽东军,出现在了大齐的腹地!
尽管前几天,在姜禇的劝说下,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调拨禁军去征讨或者说击退辽东军,但今天,山东前线的军报,又给了这位年轻皇帝一次迎头痛击。
不是因为山东地方军大败。
而是因为,陈清差不多是公开打出了「清君侧」的名头,也就是说,基本上已经是造反了!
先前,辽东军在事实上占领了登州府城,但是表面上还是打着剿匪的名义,朝廷多少还有一些下阶的机会,但是现在,连这个下阶的机会都没有了!
区别就是谁输谁赢而已。辽东军输了,那就是造反,赢了,便是举义。
皇帝陛下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好一会儿他才看向赵孟静,喃喃道:「赵师傅,禁军…」
赵孟静立刻低头道:「这几日,郑尚书与世子一起,整理三大营,已经点齐了五万兵马,准备支援山东,剿灭叛军!」
「五万…」
皇帝低头,心里盘算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不太舒坦。
因为三大营的兵力其实不多,总共也就二十万左右,前段时间已经调拨了一半左右前往辽东,如今假如又要调走五万人,那麽京师立刻防卫空虚。
假如这个时候,宣府大同那里再出问题,蒙古人南下,大齐朝廷立时危如累卵。
皇帝陛下坐在榻上,两眼无神地看向前方,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确後悔了。
而且是十分後悔。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忍一忍,左右不过二三十万两的钱粮,给辽东也就给辽东了!
二三十万两而已,不要说国库,就是他宫里的内帑也出得起!
早知道,便不置气了!想到这里,他又擡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些阁臣,又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人,当初为什麽没有劝住朕?
人在犯错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有时候会在心里,下意识地将过错推给其他人。
甚至会自己骗自己。
如今的弘治天子,大概就是这麽个状态。
不过他再怎麽想,也没有什麽用处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完全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如果说,从前的辽东还是可以安抚,可以商量,可以给好处拉拢的,现在,几乎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造反,可不是儿戏,除非打不下去了,否则没有造反一两个月,改口说是误会的。
如今,已经没有什麽误会了。
「清君侧…」
皇帝惨笑了一声,擡头看向赵孟静,声音沙哑:「赵师傅,内阁怎麽看?」
「只能剿…」他低声道:「至少,要把这支辽东军控制在登州莱州附近,不能让他们在山东肆意扩张,否则朝廷连招抚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谓招抚,就是招安。
而招安也有个前提,那就是双方都打不下去了,才有可能招安,比如说陈清的辽东军,被朝廷死死地困在登州,不能动弹,难以长久的维持下去,而朝廷也打不进登州。
那自然就还有坐下来谈的机会。
但如果朝廷连这一小部分辽东军都控制不住,那就根本没有什麽招抚的可能,毕竟陈清…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
更不是什麽忠君之臣。
皇帝此时心神大乱,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那…那…」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闯祸的时候自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时到了担担子的时候,却未必那麽勇敢了,支支吾吾了几句之後,竟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了,只好咬牙道:「那山东的事情,就由内阁做主…」
赵相公回头看了看身後几个阁臣,几个阁臣对视了一眼,都是微微皱眉。
他们先前,还是高估了皇帝,本来以为皇帝会因为「清君侧」这三个字胡来,但此时,皇帝却直接缩头了。
半点担当也没有。
正当几位相公面面相觑的时候,皇帝陛下却又突然擡起头,开口说道:「郑尚书。」兵部尚书郑嵩立刻拱手行礼:「臣在。」
「禁军可以派去山东,但是京城不能长久空虚,禁军派去山东的同时,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人立刻在山东直隶两地徵兵!」
他似乎是气急败坏了:「征十万,二十万大军,把辽东军尽数诛灭!」
郑嵩先是低头应是,然後看了一眼几位阁臣,几位阁臣也在互相观望。
老实说,皇帝说的话并没有什麽问题。
一个国家的常备兵力与实际能动用的兵力,其实差距极大。
比如说大齐这个规模的国家,中央禁军明面上只有二十万人,但一旦国家机器开动起来,是真的能够徵召百万大军的!
要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能徵募的兵力还会更多。
只是到了这种阶段,就单纯地是靠人数往上堆了,不管是人员装备还是军事素质,都无从谈起。
甚至,饭食都要被征的百姓自带。
而到了这个阶段,国家才算是真正进入了紧急状态。
真进入到了这个阶段,山东直隶两省,征个二十万大军轻轻松松,不过这样一来,就真的是在动用国家元气了。这种国家元气,并不是说死多少人,在大齐这种大国层面,死二十万三十万成丁,都不是什麽大事
真正要命的,是会动摇整个大齐上下对朝廷的信心,万一前线再吃败仗,整个国家就会被推入乱世!
到时候,就不只是山东一地乱起来了!
几个宰相正在面面相觑的时候,宫门外突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扭头,只见秦太后,在一众宫人的陪同下,缓步进了乾清宫。
没有人通报,这位太后娘娘,径直闯了进来。
一众大臣,立刻对着太后娘娘跪拜行礼:「臣等,拜见太后娘娘。」
弘治天子也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最後也只好跪了下来,磕头行礼:「见过…见过母后。」
秦太后扫了一眼众人,最後还是上前,把皇帝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哀家归政给陛下,还不到一年时间罢?」
的确不到一年,准确来说只有半年时间多一些。
秦太后虽然也没有什麽本事,但她至少有一些自知之明,除了给自家捞好处之外,并不会干太出格的事情。
而小皇帝接手半年以来,已经先後犯过几次大错,几乎把这个国家,推到了危险的边缘。秦太后看着皇帝,叹了口气,然後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群臣,默默问道:「这事,还能遮掩过去吗?」
她顿了顿,又说道:「哀家已经让人把秦远给绑了,如果朝廷有需要,现在就可以着人把他送去山东。」
听秦太后这麽一说,小皇帝只觉得後心一凉。
如果秦远要送去山东给陈某人赔罪,那他这个皇帝呢?
他心里,猛地生出一阵恐惧。
他可是,还有好几个兄弟的!
赵相公苦笑道:「他已经在山东成了事,恐怕轻易不会撤军了。」
「那也先派人去谈。」
秦太后叹了口气:「哪怕是暂时稳住他一天,朝廷也能多一天调遣兵力的时间。」
秦太后低声道:「只要他肯撤回辽东去,怎麽都好说。」
她这话隐隐的意思,分明是可以替陈清,把君侧清了。
甚至…赵相公等人,都欠身行礼:「那就齐头并进,内阁…」
「立刻安排人手去山东见陈清。」
秦太后「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把秦远也带去。」
「交给陈清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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