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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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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

    「度什麽?」

    「度————度泰山!」

    「哎呀—师父,你打我作甚?」

    「连出塞诗经典都不会背,你师父不该打麽?」

    「要本果老说,吕大哥打得还轻了!」

    「唔,炯儿可是太子,几位师叔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吗?」

    「为不辜负仙帝陛下与仙后娘娘,放心把殿下交给我们的信任,就必须严师出高徒!」

    「啊————」

    崇祯三十五年,四月。

    五百胎息与五千凡卒组成的队伍,一路向北,进入辽东。

    为首的是一辆硕大马车,长宽各四丈,完全舍弃马匹,由四边随侍的修士,以风法配合土法驱动前进。

    车内,朱慈炯头靠厢壁,委屈巴巴地朝对面喊:「黄帽,救我,我不想背书!」

    黄帽不理,只专心致志地坐在四个大人边边,手捧比它个头还大的纸牌,学习人族的新游戏。

    马吊,明代俗称叶子牌,背面刷红黑底色,正面木刻图案,全副一共四十张,分为十字门、万字门、索子门、文钱门。

    万历年间开始流行,经过数十年的发展,风靡大江南北。

    无论修士、凡人,均以此为乐。

    「七索。」

    「不捉。」

    「不捉。」

    「不捉。」

    「这一桌归庄家。」

    「庄家助手,发牌啊。」

    「呐呐。」

    充当庄家助手的黄帽,记规则都来不及,又怎有闲心救小夥伴脱离学海呢?

    眼看十岁太子哼唧两声,被曹国舅抱去打手心背诗,周遇吉一面捉牌一面道:「你们知道,俺是个粗人。」

    孙传庭颔首:「周将军质鲁,言语朴素,并非粗俗。」

    郑成功亦颔首:「我同意孙巡抚的看法。」

    莫里哀连连点头:「我果然应该在车外,不应该在车里,几位说话完全听不懂。」

    对面的张果老插嘴解释:「好叫公爵知道,当有人开口自曝其短时,往往後面要说一些比较那个的话。」

    周遇吉道:「那个,我是想问,出塞诗还有必要让太子学吗?」

    「周兄何出此言。」

    「我读书不多,但活得久,想得就比较杂————你们想啊,边塞诗是因中原王朝长存战事,文人抒发家国抱负而诞生。如今大明既无战事,又无边疆,此类题材怕不是要消失了。」

    孙传庭科举出身,一向尊重学问,还真未思考此种问题,当下打牌的手也停了:「周将军大智若愚,然边塞诗————太平盛世,亦有其价值。」

    「比如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啥意思?」

    「万事皆有开端,然善终者少。」

    郑成功轻咳两声,难得炫耀起学问来:「孙巡抚告诫,今时安宁来之不易,当以史为监,知兴替,记往事。」

    黄帽严肃点头:「呐。」

    张果老手伸窗外,施法吹去萝卜碎末,走到牌局这边抚须蹲坐:「几位大人整日好整以暇,就不怕影响太子学业?」

    孙传庭淡定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郑成功摇头晃脑地接道:「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周遇吉赞同:「俺们是在锻链太子殿下闹中取静的品质。」

    只有莫里哀的回答最为朴实:「这辆车舒服,我和学弟喜欢这辆车。」

    说着,侧首去问坐在车帘位置的艾萨克·牛顿:「学弟要来一起玩吗?」

    牛顿轻轻摇头,依旧手不释卷。

    郑成功忍不住问:「艾公子在看什麽?」都看一路了。

    莫里哀竖起两根手指:「首先,学弟不姓艾,其次,他在看太子殿下的教材,《科学全书》。」

    好不容易完整背出「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朱慈炯,顿时紧张望来:「什麽教材?」

    而且还是全书,一听就很多的样子。

    与朱慈炯面对面坐在小桌前,读书背诗的少年人,抬起头来道:「殿下别担心,《科学全书》只有秦老将军与文大人能教,最快也要後年。」

    朱慈炯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一节课业结束,吕洞宾闭目打坐,余下几仙挪去跟周遇吉插科打浑,朱慈炯拉住少年侍从的衣袖道:「黄帽那个叛徒,一玩游戏就不理我————还好父皇安排你做我的侍从,否则我得寂寞死。」

    纳兰性德摇头,认真劝诫:「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好了好了。」

    朱慈炯甩脸哼气:「才夸你两句,就劝我收心读书。」

    纳兰性德更加无奈。

    他与朱慈炯看似同龄,实则比朱慈炯还小几个月份,却常於人前展现成熟形象。

    也难怪他如此懂事。

    上一刻还差点死在泉州树林中,做无名野鬼,下一刻两眼刚睁,不仅伤势痊癒,还成了大明仙朝当今太子的侍从!

    差点忘了,他还阴差阳错服下种窍丸,如今也成了修士,跟随太子拜在吕仙师门下。

    这待遇,用「青云直上」形容犹嫌不够。

    毕竟,在进入皇宫以前,他不仅是草民,还是半个满人,身上流着建奴的血————

    「纳兰,纳兰!」

    「啊?」

    纳兰性德回过神来,见朱慈炯推来张纸条,上面写道:「别告诉他们。」

    纳兰性德讶异。

    朱慈炯继续一歪一扭地写道:「你是汉人,从来没有在北方生活过。」

    「我听大伴们说,建奴这些年过得很惨。」

    「虽然郑大哥周大哥都是好人,但我怕其他人知道了,会拿这个欺负你。」

    纳兰性德心头一热,眼睛顿时起了泪花,提笔在纸上郑重写:「谢谢殿下。」

    「纳兰此生必以性命相报。」

    朱慈炯面上嘻嘻,手写不停:「本太子不要性命,晚上作业记得借我抄。」

    「————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啊!」

    上首打坐的吕洞宾嘴角噙笑,将两少年的笔谈尽收眼缝。

    朱慈炯不知道的是,有关纳兰性德血脉,杜勋等【胤】道修士早已探查清楚,车内大多人均不以为意。

    吕洞宾正要收心修炼,然对面已结束牌局,话题也由轻松愉快,转向————稍微正经。

    「郑兄,後悔吗?」

    「哈?」

    「後悔没跟公主去火星。」

    「再乱叨,别怪我出重拳啊!」

    「灵气复苏,众修林立,到如今开辟天外————短短三十年,剧变频发,後世人观之,是否会与我等同感不可思议?」

    「总之呢,让我果老来说,公主这一去,和死了没区别。少了这尊活阎王,仙朝从此彻底太平咯!」

    韩湘子、汉锺离、铁拐李均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却见孙传庭面色骤凝,沉思道:「太平?未必。」

    「孙巡抚,此话怎讲?」

    「陛下指派诸位与本官共往北海,可知为何。」

    汉锺离的回答是:「辅佐太子,阅览尘世,历练道心。」

    莫里哀的回答是:「寻找合适的动物标本,配合太子殿下试制魔药。」

    至於怎麽配合,筑基仙帝与我主均未详细说明。

    孙传庭摇头:「本官以为,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一向为蓬莱八仙智计担当的曹国舅,分析道:「或与道途有关。」

    见众人望来,曹国舅缄口不言。

    莫里哀意识到什麽:「你们聊,我去请教学弟些问题。」

    待莫里哀起身走到牛顿那头,韩湘子微微蹙眉:「是否过於提防?」

    汉锺离摇动蒲扇:「国舅做得对,还是谨慎些的好。」

    曹国舅这才续道:「仙帝闭关後,每每降世出手,均有多条道途开辟————又於廷议收尾时,公开助道。」

    周遇吉读书少,但思路灵泛:「仙帝是想让我们几个在北海练气?」

    曹国舅缓缓道:「至少,北海之行,应对破境有益。」

    说罢,铁拐李几人神情微有变化,齐齐看向对面打坐的吕洞宾。

    郑成功察觉当下气氛,不免心中暗叹。

    廷议那日勘验资质,蓬莱七仙仅吕洞宾为六转,其余六人均为零转。

    岂非毫无资质?

    然而,他们却如吕洞宾一般,人人胎息巅峰,且道行不低。

    别说修士圈各种风言风语,便是他们内部,亦多有猜测。

    譬如,他们八人看似集体共享道途,实则全都沾了柴根柱的光。

    那岂不是说,吕洞宾之所以迟迟未能练气,是他们几个拖了後腿?

    身而为人,情绪注定复杂。

    当下,他们投向吕洞宾的视线,既有歉疚,也有质疑、不甘、酸楚、惋惜、纠结。

    碰撞到最後,张果老先叹道:「国舅所想,亦为我所想。」

    早前,面对蓝采和之死,以及何仙姑的怀柔处置,张果老与韩湘子一样有微词。

    而今却摘下胡子,以原声诚恳表示:「柴大哥,若有必要,舍我而去吧————我不妨事的。」

    铁拐李将拐杖搁在一旁,站直身躯:「我也一样。」

    「俺也是。」

    「总不好继续连累你。」

    唯有韩湘子握紧竹箫,不除道具不除妆,沉默饮茶。

    仙气未收。

    柴根柱维持吕洞宾扮相,平静作答:「同舟共济,此生不渝。」

    「唉。」

    几人对柴根柱的回答毫不意外。

    过去十年,柴根柱连堕入【魔】道的何仙姑,也未有一刻放弃,如今又怎会为了练气,抛下他们?

    就算他愿意抛,怎麽抛,又是另一个问题。

    此乃蓬莱八仙内部事务,郑成功等人不便置喙,只问:「到了北海,何仙姑如何安顿?」

    何仙姑为戴罪之身,并不与众人同乘,而是关押在队伍後方的小车厢内。

    历经酆都血战种种大事,何仙姑似有转变,不再以郑成功印象中的狠辣形象出现。

    这不足以打消顾虑。

    「仙帝言,紫府以下,道途不可易。」

    郑成功回忆朱慈炤的转述,微微摇头:「【魔】亦如此。」

    意思是,何仙姑即便具备【伶】修的各种手段,也不可能再转回【伶】道。

    曹国舅看了眼吕洞宾,叹息:「且走且看吧。」

    其他人也道:「是啊,咱们才出发数日。」

    「等到了北海,指不定就有变数出现。」

    「且再关她一阵。」

    「就她犯下的那些错事,关一辈子也算轻。」

    骂过这阵,张果老又问郑成功:「三殿下那边,你咋交代的?」

    「嗐。」

    郑成功挠头道:「殿下本想一起来着。」

    「然後呢?」

    「贵妃娘娘不准,要亲自陪他往泰山。」

    「殿下离川,潼川那边怎麽安排?」

    「李大哥与傅山在处理,其他还好,就是殿下想把昊天台完完整整搬过来,有点难办。」

    「那麽大一个昊天台,从四川搬去山东?」

    「嗯。

    「还得是骏王殿下有勇有勇。」

    车辆行进放缓。

    周遇吉皱眉:「应该还没到吧?」

    此趟行程,众人并非径直往贝加尔湖,只因朱慈炯坚持重走三位哥哥的旧时历练路,是以会先送周遇吉抵达渖阳。

    不待车外施法催动行进的修士回禀,郑成功眉宇微蹙:「没到,是他要走。」

    说罢,众人纷纷车外去。

    连闭目打坐的吕洞宾,也出於尊敬,护送太子下车。

    但见队伍中前,有一船只造型的车辆,於平整地面缓缓航行至二十步外。

    脱下官袍的韩圹,全身粗麻衣物,穿扮连京师寻常百姓也不如,手持一根极长的鱼竿,行至朱慈炯近前,躬身道:「别时已至,老夫特来向太子辞行。」

    韩圹往海参崴就基,与朱慈炯、郑成功等人同行离京,仅携门生家仆十余人。

    当前离渖阳尚有百余里,虽说陆路也能抵达,但韩慵显然准备转进渤海,经黄海绕朝鲜半岛,前往目的地。

    朱慈炯抬头,左看一下师父吕洞宾,右看一下郑大哥。

    母后与三哥说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无需听所有人的意见,请教这二位准没错。

    郑成功与吕洞宾对视,不认为有挽留的必要。

    朱慈炯这才道:「那,炯儿祝韩爷爷一路好走。」

    韩圹慈爱笑道:「多谢殿下————老夫必日夜为殿下祈福。」

    说罢,韩广礼数周全,同在场所有胎息修士拱手致别。

    待船车下海远去,孙传庭拍打周遇吉肩膀,这才提醒他道:「辽东与海参崴毗邻。」

    「有这位在,终有你不太平的一日。」

    「务必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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