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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楼家后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楼望和推开房门的时候,沈清鸢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巨大的檀木桌前。桌上摊开着那块从缅北带回来的“血玉髓”原石,旁边放着她的弥勒玉佛。两件器物之间,隐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两块磁石,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你还没睡?”楼望和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沈清鸢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出不来。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桌上的血玉髓原石约莫拳头大小,表皮粗糙,带着缅北矿区特有的黄沙皮壳。可此刻,在那盏孤灯的映照下,那块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竟然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光——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正随着某种节律轻轻呼吸。
“这是……”楼望和的目光一凝。
沈清鸢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复杂得难以言说——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楼望和点点头。他当然感觉到了。他的“透玉瞳”从看见这块原石的第一眼起,就对它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感应。那种感觉和以往鉴玉时完全不同——不是看清内部的玉质和纹路,而是……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我父亲当年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传说。”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玉石界最顶级的宝物,不是帝王绿,不是玻璃种,而是有‘灵’的东西。”
“有灵?”
“对。”沈清鸢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原石的表皮,“有些玉,经过千万年的地质变迁,吸收天地灵气,会在内部形成一种特殊的能量场。这样的玉,切开之后,不仅能卖出天价,还能和拥有相似能量的人或器物产生共鸣。”
她指了指旁边的弥勒玉佛。
“我的玉佛,就是这样的东西。”
楼望和看着那尊玉佛。它一直挂在沈清鸢的脖子上,他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仔细端详过。那尊佛约莫三寸高,通体翠绿,雕工古朴,最奇异的是佛的眼睛——那两点翠色比其他部分更深更浓,像是活的,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玉佛在发光。”他说。
沈清鸢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尊玉佛确实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偶尔浮现的幽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荧光,从内部透出来,将整个书房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与此同时,那块血玉髓原石的红光也变得更盛了。
一红一绿两道光,在檀木桌上交相辉映,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老友,终于重逢。
“这是……”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
楼望和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块原石。
就在他触碰到原石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直冲头顶。他的“透玉瞳”不由自主地自行开启,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他看见了那原石的内部。
不是以往那种清晰的玉质和纹路,而是一片混沌。混沌之中,有一点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涌出一股暖流,沿着原石内部的细小裂隙向外扩散。
那些裂隙,像是血管。
而那点红光,像是活物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深处看去。
红光周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玉石天然形成的肌理,而是有规律的、像是人为镌刻的符号。它们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绕着那点红光缓缓旋转。
楼望和的手开始颤抖。
那些纹路,和沈清鸢弥勒玉佛上他曾经瞥见过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
“我看见……”他的声音很轻,“秘纹。原石里面有秘纹。”
沈清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抓起弥勒玉佛,贴在额头前,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目光里满是震惊。
“我的玉佛……”她说,“它在告诉我,这块原石,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望和松开手,那股奇异的感觉渐渐消退。他看向沈清鸢,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确定?”他问。
沈清鸢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玉佛和我的血脉相连。它不会骗我。”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既然玉佛给出了指引,他觉得是时候了。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十年前,我父亲在滇西发现了一处上古玉矿的线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那处玉矿据说藏着玉石界最大的秘密——‘龙渊玉母’的所在地。”
楼望和的眉头微微皱起。龙渊玉母这个名字,他最近从沈清鸢嘴里听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语焉不详。他隐约知道那是某种传说中的终极宝物,却不知具体是什么。
“我父亲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块玉器碎片,上面刻着部分秘纹。”沈清鸢继续说,“他带着那块碎片回家,想跟我母亲分享这个喜讯。可第二天——”
她顿了顿。
“第二天,我们家就起了火。”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沉。
“我那时候十一岁,被母亲从后窗推出去,让我跑去祠堂躲着。”沈清鸢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血玉髓,目光却像穿透了时空,看向十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我躲在祠堂的神龛下面,看着外面的火光冲天,听着喊杀声和惨叫声。后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后来我看见一群人冲进祠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他手里拿着我父亲的那块玉器碎片,对着火光看了很久,然后说:‘只有一半,另一半不在。’”
楼望和的心跳加快。
“刀疤男人……”他喃喃道。
沈清鸢转头看着他:“你见过?”
楼望和摇摇头:“没有。但我听我父亲提起过,‘黑石盟’的二号人物,外号‘刀疤’,脸上确实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
沈清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随即被压了下去。
“所以,沈家的灭门案,是‘黑石盟’干的。”她说,“他们杀了我全家,就是为了那块秘纹碎片。”
楼望和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安慰她,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十年的仇恨,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寻找,如今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指向仇人。这种感觉,他无法体会,却能想象。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块血玉髓原石。
就在她触碰到原石的一瞬间,桌上的弥勒玉佛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以至于楼望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幅奇异的画面——
弥勒玉佛悬浮在半空中,通体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那块血玉髓原石静静地躺在它下方,红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缓缓旋转。
旋转之中,一道道纹路从玉佛表面浮现,像活了一样,慢慢脱离玉佛,飘向原石。原石内部的那些秘纹也同时浮现,向上飘去。
两股纹路在半空中相遇,交错,融合。
最后,它们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那图案复杂至极,楼望和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脑发胀,眼前发黑。可他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记住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符号的形状。
因为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寻龙秘纹”的全貌——或者至少,是其中的重要部分。
光芒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消散。
弥勒玉佛轻轻落回桌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块血玉髓原石也安静下来,红光褪去,又变回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沈清鸢的脸色却变得煞白。
“怎么了?”楼望和连忙问。
沈清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恐惧,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
“玉佛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父亲没有死。”
楼望和愣住了。
“什么?”
“他被困在某个地方。”沈清鸢握紧玉佛,指节发白,“那个地方,就是‘龙渊玉母’的所在地。”
楼望和盯着她,大脑飞速运转。
沈家灭门案,发生在十年前。如果沈清鸢的父亲还活着,那这十年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寻找女儿?为什么任由仇人逍遥法外?
“玉佛不会骗我。”沈清鸢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它说,我父亲当年没有死在火里,而是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需要他解读秘纹的能力。”
“是‘黑石盟’?”
沈清鸢摇摇头:“玉佛没说。但它给出了一个地点——缅北,野人山。”
楼望和的瞳孔微微收缩。
野人山。那是缅北最神秘、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原始森林覆盖,毒虫猛兽出没,据说还有当年远征军留下的地雷和陷阱。更重要的是,那里确实有玉石矿脉——虽然产量不高,但品质极佳,偶尔能开出顶级的翡翠。
“你要去?”他问。
沈清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危险。”她说,“但那是我父亲。我找了十年,终于有了他的下落。我不能不去。”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我陪你去。”
沈清鸢一愣:“你——”
“别误会。”楼望和打断她,“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也不是为了你才冒险。我只是想知道,‘龙渊玉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人疯狂到灭人满门。”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的‘透玉瞳’对秘纹有感应。带着我,你能少走很多弯路。”
沈清鸢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她说。
楼望和摆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沈清鸢。”
“嗯?”
“不管找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门开了,又关上。
沈清鸢站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弥勒玉佛静静地躺着,和千百年来一样,沉默地守护着主人的秘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将清辉洒进书房,落在那两块玉上,落在沈清鸢单薄的肩上,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门上。
夜很长。
可天亮,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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