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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楼望和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沈清鸢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掀开他的袖子看一眼,确认没有感染的迹象。秦九真坐在对面,抱着刀闭目养神,可沈清鸢知道,她的耳朵一直竖着,随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车夫在一处山坳里停了车。
“几位客官,前面就是滇西地界了。”车夫回头说,“再走半个时辰能到县城,可这山路夜里不好走,万一遇上山匪……要不咱们在这儿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秦九真睁开眼睛,看向楼望和。
楼望和点点头:“歇吧。”
车夫把马车赶到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生了堆火,又从车座底下掏出几个干硬的馒头,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起来。秦九真从包袱里翻出些干肉和饼子,分给楼望和和沈清鸢。
沈清鸢接过干肉,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火光里楼望和的侧脸,那上面有一道今天刚添的伤口,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再深一点,眼睛就保不住了。
“疼吗?”她问。
楼望和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的伤,笑道:“不疼。就是破了相,以后不好娶媳妇了。”
沈清鸢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啃饼子,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秦九真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忽然问:“今天那些人的身手,你们看出来了没有?”
楼望和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不是普通的山匪,也不是黑矿主养的私兵。”他说,“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用的刀。”楼望和说,“是缅北那边才有的款式。刀身窄长,刀柄缠黑布,刀刃上有三道血槽。那是‘黑石盟’近卫的标配。”
沈清鸢心里一紧。
“黑石盟”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要么是有人告密,要么是——”楼望和顿了顿,“他们本来就在这附近。”
“什么意思?”
“我们来滇西,是为了查沈家灭门的线索。”楼望和看向沈清鸢,“如果‘黑石盟’当年真的参与了灭门,那他们在滇西一定有据点。我们这一路过来,可能早就被他们盯上了。”
沈清鸢握着饼子的手微微发颤。
她想起今天在客栈里,那个冲进来报信的护卫。他是楼家的人,从东南亚一路跟着楼望和过来的。他拼死来报信,最后死在她面前。
“那个护卫……”她哑着嗓子说,“叫什么名字?”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贵。跟了我三年。”
沈清鸢低下头,眼泪滴在饼子上。
“对不起。”
楼望和摇摇头:“不怪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阿贵也是自己跟来的。做这一行,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阿贵……他值了。”
火光跳动着,映在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夜深了,山里的风凉下来。沈清鸢裹紧了衣裳,靠在马车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头顶的星空,想起父亲最后的声音,想起玉佛里的那些纹路,想起今天那些持刀的黑衣人。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是玉佛?是秘纹?还是她和楼望和这两个人?
“睡不着?”
沈清鸢转过头,看见楼望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可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看着也像是一直没睡。
“你也是?”她问。
楼望和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夜色,忽然说:“我小时候,经常睡不着。”
沈清鸢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楼望和说,“他很少在家,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收原石,谈生意,打通关节。我娘一个人带着我,每天提心吊胆,怕他哪天回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有一次,他真的差点没回来。在缅北被人伏击,身上中了三刀,躲在山里七天七夜,靠吃野果喝山泉活下来的。那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做他那样的人。”
“可你还是做了。”
“是啊。”楼望和苦笑,“不但做了,还做得更凶。他好歹是成年后才入的行,我十八岁就跟他去缅北公盘,一战成名,成了什么‘赌石神龙’。从那以后,刀光剑影就没断过。”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楼望和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我见过太多玉石界的黑暗——假玉充真,以次充好,强买强卖,杀人灭口。这些东西,你不去碰,它们也在那里。与其躲着,不如站出来,能做多少是多少。”
他看着沈清鸢的眼睛,轻声说:
“就像帮你查沈家的案子。这件事本来和我没关系,可遇上了,就不能不管。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以后想起来,不后悔。”
沈清鸢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想起初见楼望和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靠家族背景的纨绔子弟,后来看他解石赌出满绿玻璃种,又觉得他是运气好。直到今天,他挡在门口,让她们先走,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些持刀的黑衣人,她才真正明白——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楼望和。”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什么?还没帮上忙呢。”
“谢你肯来。”沈清鸢说,“谢你挡在我前面。谢你说……不后悔。”
楼望和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也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忽然发现,这个一直绷着的姑娘,其实很好看。
“不客气。”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
远处,秦九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马车进了滇西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种铺子——杂货店、布庄、药铺、茶馆,还有几家挂着“玉”字招牌的小店。街上人来人往,骡马嘶鸣,倒是热闹得很。
车夫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回头说:“几位客官,到了。这是县城最好的客栈,干净,安全。”
秦九真跳下车,左右看了看,点点头。她付了车钱,扶着楼望和下了车。沈清鸢拎着包袱跟在后面,三个人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看见他们三个的模样——两个女人风尘仆仆,一个男人身上带伤——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可脸上还是堆着笑:“几位住店?要几间房?”
“三间。”秦九真说。
掌柜的看看楼望和,又看看沈清鸢,笑道:“这位爷和这位姑娘……不是夫妻?”
沈清鸢脸一红。秦九真冷冷地说:“不是。”
掌柜的“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利索地给他们开了三间上房。
上楼的时候,楼望和忽然拉住秦九真,压低声音说:“找人打听一下,这县城里,哪家玉铺背景最复杂。”
秦九真挑了挑眉:“你想干什么?”
“探探底。”楼望和说,“‘黑石盟’的人能这么快找到我们,说明他们在滇西的势力不小。这种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就是玉铺。”
秦九真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沈清鸢扶着楼望和进了房间,让他坐下,又翻出金疮药要给他换药。楼望和摆摆手:“我自己来,你歇着。”
“你够得着吗?”沈清鸢瞪他一眼,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袖子。
楼望和只好由着她。
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已经开始结痂,可边缘还是红肿着。沈清鸢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好。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
楼望和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沈清鸢说,“我爹教的。他说,沈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上危险,受了伤要学会自己处理。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楼望和点点头,没再说话。
包扎完了,沈清鸢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沈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站起来,退后两步。
“你……你好好休息。”她说,“我去找秦九真。”
说完,逃也似的出了门。
楼望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傍晚时分,秦九真回来了。
“打听清楚了。”她在楼望和房间里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县城里,有三家玉铺最有名。一家是‘祥玉阁’,老字号,做正经生意的。一家是‘翠玉轩’,新开的,老板据说有缅北背景。”
“还有一家呢?”
秦九真喝了口茶,说:“还有一家,叫‘黑玉堂’。”
楼望和心里一动。
“黑玉堂”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第一次。
“是‘黑石盟’的堂口?”
“不一定。”秦九真说,“但老板姓夜。”
楼望和的眼睛眯了起来。
姓夜。这个姓太稀少了,稀少到让人不得不联想——“黑石盟”的二号人物夜沧澜,就姓夜。
“这个夜老板,什么来头?”
“本地人。”秦九真说,“至少表面上是。祖上三代都做玉器生意,‘黑玉堂’开了二十多年,在滇西一带很有名。可奇怪的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二十年前,这个夜老板的生意还很小,就是个走街串巷的玉贩子。可一夜之间,忽然就发达了,盘下县城最大的铺面,进的货全是顶级老坑料。有人说,他是中了彩票,有人说,是发了横财。可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二十年前。
正是沈家灭门的那一年。
“那个夜老板,现在在哪里?”楼望和问。
“在县城。”秦九真说,“‘黑玉堂’每天开门,他都在店里。”
楼望和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秦九真拦住他。
“去看看。”
“现在?”秦九真皱眉,“你伤还没好,万一——”
“万一他就是‘黑石盟’的人,我们就更不能等了。”楼望和说,“他来追杀我们,说明我们找到了什么他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现在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秦九真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她说,“我也去。”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在营业。远远的,能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黑玉堂”。
铺子不小,占了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得台阶一片通明。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镯子、坠子、摆件、原石,琳琅满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和气笑容。可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楼望和推开门,走进去。
那中年人抬起头,看见他们三个,笑容不改:“几位客官,这么晚了还来照顾生意?快请进,请进。”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殷勤地招呼:“几位想看点什么?我这店虽小,货却全。缅甸老坑的玻璃种,云南本地的冰种,还有和田的白玉,样样都有。”
楼望和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中年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了僵:“这位客官,您这是……”
“姓夜?”楼望和忽然问。
中年人一愣,随即笑道:“是,敝姓夜。客官认识我?”
“听说过。”楼望和说,“听说夜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二十年前就发了横财。”
中年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哪里哪里,小本经营,混口饭吃而已。”
“二十年前,”楼望和盯着他的眼睛,“夜老板在哪里发财?”
中年人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楼望和,又看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和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位客官,”他慢悠悠地说,“您到底是来买玉的,还是来查案的?”
沈清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楼望和却笑了。
“买玉。”他说,“也查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碎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颜色已经发黄,可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顶级的老坑玻璃种。玉的断面很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中年人看见那块碎玉,脸色骤变。
“这块玉,”楼望和说,“夜老板认得吗?”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哪里来的?”
“沈家。”楼望和说,“沈家灭门那天,有人从废墟里捡出来的。”
中年人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块碎玉,看着那熟悉的质地和颜色,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二十年了。”他说,“你们终于来了。”
沈清鸢上前一步,厉声道:“你是谁?”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仇恨,有悲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谁?”他轻声说,“我叫夜青河。沈家灭门那年,我是沈家的大管家。”
沈清鸢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夜青河一字一句道,“我是沈家的大管家,跟了你父亲二十三年。灭门那夜,我侥幸逃出来,改头换面,在这滇西县城隐姓埋名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拿着这块碎玉,来找我。”
他忽然跪了下来,对着沈清鸢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姐,我对不起沈家。那夜,我没能保护老爷和夫人,是我无能。可那夜的仇,我一天都没忘。二十年了,我天天等着有人来,带我去报仇。”
沈清鸢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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