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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盘第三日,正午。缅北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出油来。公盘交易大棚里人声鼎沸,各路玉商穿梭在排列如长龙的原石展位间,手电筒的光柱在各色毛料上扫来扫去,像是无数只探路的眼睛。
楼望和坐在楼家展位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的黑乌砂,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料子是他今早从散户区淘来的,皮壳紧致,翻砂均匀,有几处隐隐约约的松花,看着像是会出好东西的样子。但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透玉瞳”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对劲。
自从三天前那块满绿玻璃种横空出世,“赌石神龙”的名号传遍整个公盘,楼望和就发现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每一块原石到他手里,只要凝神细看,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照过的地方,皮壳仿佛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玉肉、裂纹、瑕疵。但问题是,这层金光时有时无,有时候能看透一寸,有时候只能看透半分,还有时候干脆罢工,像现在这样,任他怎么瞪眼,眼前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黑石头。
“望和哥,又在发呆?”
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她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递到楼望和面前。
楼望和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些。他把黑乌砂往旁边一放,苦笑道:“九真姐,你说我这眼睛是不是出毛病了?”
秦九真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那块黑乌砂,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出毛病?你不是刚靠它赢了万玉堂一把大的?全缅北都在传你的事,连我爹都打电话来问,说楼家那小子是不是开了天眼。”
“就是赢完之后才出的毛病。”楼望和揉了揉眼睛,“时灵时不灵的,跟抽风似的。”
秦九真沉默了一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听老人说过,有些天赋异禀的玉师,在经历大的刺激之后,会进入一个特殊时期——不是退步,是进阶的前兆。你三天前那块玻璃种,是不是用了全力?”
楼望和回想当时的情形。那块蒙头料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确实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去,钻进原石内部,把里面的玉肉结构“看”得一清二楚。那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事后他头痛欲裂,整整睡了一天才缓过来。
“算是吧。”他点点头。
“那就对了。”秦九真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好事。等这段时间过去,你的能力会比以前更强。不过在这之前——”她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你得小心点。万玉堂那边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们已经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了,还联系了几个缅北的地头蛇,想在后面的竞标上给你使绊子。”
楼望和冷笑一声:“他们还能怎么使绊子?公盘的规矩摆在这儿,原石就是原石,钱就是钱,他们还能把标箱里的标书改了不成?”
“改标书不至于,但可以做别的事。”秦九真道,“比如故意抬价,让你高价接盘;比如散布谣言,说你楼家资金链断了,让大家不敢跟你合作;再比如——”
她话音未落,展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楼望和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西装革履,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暴发户的气息。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壮汉,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密码箱,箱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现金。
“万玉堂的人?”楼望和皱眉。
秦九真摇头:“不是。那是缅北的地头蛇,叫坤泰,外号‘鳄鱼’。专门做高利贷和赌石的,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在缅北玉石圈里名声很臭。他来干什么?”
坤泰带着人直接走到楼家展位前,大咧咧地站定,扫了一眼展位里摆放的原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楼家?就是那个三天前开出玻璃种的小子?”
楼望和站起来,不卑不亢:“我就是。有事?”
坤泰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年轻,真年轻。听说你用一块蒙头料赢了万玉堂几千万?有魄力,我喜欢。”
“坤老板过奖。”楼望和淡淡道,“如果是来谈生意,请坐下说。如果是来找茬,恕不奉陪。”
坤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轻人火气大,正常。我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给你送钱的。”
他一挥手,身后的壮汉们齐刷刷打开密码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美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里是一千万美金。”坤泰道,“我想请你帮我掌掌眼,挑几块好料子。挑出来了,这一千万就是你的。挑不出来——”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楼望和看着那些美金,又看看坤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笑了。
“坤老板,你这一千万,怕是没那么好拿吧?”
坤泰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楼望和慢悠悠道,“万玉堂的人已经找过你了吧?让你来试探我的深浅,看我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坤泰的脸色变了变。
“如果我帮你挑的料子开涨了,”楼望和继续说,“万玉堂那边你不好交代。如果我帮你挑的料子开垮了,正好证明我没本事,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落井下石,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一笔。左右你都不亏,对吧?”
坤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难怪万玉堂那帮老狐狸拿你没办法,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的!”
笑够了,他收敛表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也直说。万玉堂确实找过我,给我开了价,让我在公盘上给你制造点麻烦。但我不傻,万玉堂那点钱,还不够让我得罪一个能开出玻璃种的玉师。”
他指了指那些密码箱:“这一千万,是我的诚意。我不需要你帮我挑料子,我只需要你记住——在缅北,我坤泰不是你的敌人。至于万玉堂那边,我会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试探过你了,得出的结论是——你运气好而已,没什么真本事。”
楼望和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坤泰眨眨眼:“聪明人。我要的很简单——以后你开出的好料子,优先卖给我。价格好商量,绝不会让你吃亏。”
楼望和想了想,点点头:“成交。”
坤泰满意地笑了,一挥手,壮汉们合上密码箱,放在楼家展位里。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件事。万玉堂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请了个高手,据说是从腾冲那边请来的老玉师,外号‘鬼手’。那家伙看原石很有一套,据说从来不走眼。明天的暗标竞标,你小心点。”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秦九真看着那些密码箱,皱起眉头:“你信他?”
“不信。”楼望和道,“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在缅北,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至于万玉堂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万玉堂的展位。那边人头攒动,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坐在中间,正拿着手电筒仔细端详一块脸盆大的原石。
“鬼手”腾冲老玉师。
楼望和眯起眼睛,透玉瞳突然跳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罢工——金光从眼底浮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了那块原石内部的玉肉分布。
糯种,带春色,有裂纹,但裂纹不深,能掏出七八只镯子。中上等料子,保守估值两百万左右。
他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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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暗标竞标正式开始。
公盘的大棚里摆满了原石,每一块都贴着编号,旁边放着标箱。参与竞标的人可以看货估价,然后把填好的标书投进标箱里,价高者得。
万玉堂的人早早地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少东家万宝成亲自坐镇,身后站着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鬼手。
鬼手六十来岁,干瘦,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一块一块地看原石,每看一块,就会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万宝成。万宝成看一眼,立刻吩咐手下填标书投箱。
“万玉堂这次势在必得啊。”秦九真站在楼望和旁边,低声说,“他们看上的那块——编号0876,木那场口的料子,皮壳表现很好,很多人都盯着。”
楼望和看向那块原石。脸盆大小,白盐砂皮壳,翻砂均匀,有蟒带,有松花,品相确实不错。
他凝神,透玉瞳的金光再次浮现。
皮壳变得透明,玉肉显现——高冰种,飘蓝花,种老肉细,水头足。最重要的是,玉肉里没有裂纹,没有瑕疵,是一块完完整整的顶级料子。
保守估值——八百万以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万玉堂志在必得,这要是开出来,至少翻三倍。
“他们也看上了?”他问。
秦九真点头:“据说鬼手给的估价是六百万,万玉堂准备出五百八十万。这个价不算高,但也不低,主要是看有没有人跟。”
楼望和想了想,走到标箱前,拿起一张标书,填了个数字投进去。
秦九真瞄了一眼,脸色微变:“你疯了?你出的价比万玉堂还低?”
楼望和笑了笑,没解释。
接下来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整整一个上午,楼望和一共投了十二块原石的标。每一块他都用透玉瞳看过,每一块他都填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有时候比万玉堂高一点,有时候比万玉堂低一点,看起来毫无规律。
万宝成注意到他的动作,冷笑一声:“装神弄鬼。鬼手师傅,您看他这是什么路数?”
鬼手眯着眼睛看了楼望和半天,摇摇头:“看不懂。他看原石的时间很短,有时候只扫一眼就投了标,不像是在认真估价。要么是真有本事,看一眼就能看透;要么就是胡来,碰运气。”
“肯定是碰运气。”万宝成不屑道,“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那块玻璃种,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一定。”鬼手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我看他眼睛,有古怪。刚才他看那块0876的时候,眼神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万宝成心里咯噔一下:“您是说……他也有透视的能力?”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透视?”鬼手摇头,“但有些天赋异禀的人,确实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这种人,万中无一。如果他真是,那我们这次遇到对手了。”
万宝成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咬牙道:“不管他是真是假,0876那块料子,我们必须拿下。加价,出六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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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暗标开标。
公盘的工作人员当众打开标箱,一张一张地念标书,念出编号和出价。价高者得,当场成交。
“0876号——最高出价,六百二十万。得标者——楼望和!”
万宝成的脸色瞬间铁青。
六百二十万,正好比他出的六百万高二十万。
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猛地看向楼望和,却见对方正悠闲地喝着酸梅汤,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接下来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每一块万玉堂志在必得的料子,都被楼望和以高出十万、二十万的价格抢走。整整十二块,无一落空。
万宝成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惨白。他一把揪住鬼手的袖子:“您不是说他的估价没规律吗?这他妈叫没规律?”
鬼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不是没规律,是规律太深了。他是在跟我们的价,每次只多一点点,让我们想跟又不甘心跟,最后眼睁睁看着料子被他拿走。”
“这不可能!”万宝成咆哮,“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出多少?标书都是密封的!”
鬼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他不需要知道你们出多少。他只需要知道每块料子值多少,然后根据市场行情,估算出你们大概会出多少。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眼力和极其冷静的头脑——他做到了。”
万宝成愣住了。
远处,楼望和放下酸梅汤碗,站起身,冲万宝成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万少东家,承让了。”
万宝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秦九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也太损了,故意气他?”
“不是故意。”楼望和眨眨眼,“我是真的开心。十二块料子,至少能开出三块高冰种,五块糯冰种,剩下的也不会差。这一波,楼家赚大了。”
“那万玉堂那边呢?”
楼望和看了眼万宝成铁青的脸,又看了眼那个沉默不语的鬼手,收起笑容。
“鬼手确实有本事,但他太保守了。他估的价,每一块都偏低三成左右。按他的估价出价,万玉堂确实能赚钱,但赚不到大钱。而我——”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金光一闪而逝。
“我要的不是赚钱,是赢。”
秦九真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刚来缅北时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不过几天时间,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变得狂妄,是变得自信,变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
“你现在真有点‘赌石神龙’的样子了。”她由衷地说。
楼望和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透玉瞳疯狂跳动,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不是之前那种时灵时不灵的状态,而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眼睛里觉醒。
他捂住眼睛,踉跄后退两步。
秦九真吓了一跳:“望和?你怎么了?”
“没事……”楼望和咬着牙,“是进阶……九真姐,帮我挡住人,别让人看见……”
秦九真心领神会,立刻挡在他身前,假装在和他说话。
金光在楼望和眼底翻涌,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眼睛里的某个枷锁被打破了,一种全新的能力正在成形。
片刻后,金光散去。
他睁开眼,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看透皮壳”的模糊感知,而是真真切切的——每一块原石在他眼里都变得半透明,不仅能看到里面的玉肉,还能看到玉肉里蕴含的能量波动,那些能量有强有弱,有冷有热,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脉动。
他看向远处还没来得及运走的0876号原石,高冰种的玉肉里,一团淡蓝色的能量正微微跳动,温暖而柔和。
他又看向万玉堂展位里堆放的那些原石,有的灰暗,有的明亮,有的甚至隐隐透着黑气——那是邪玉的气息。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秦九真紧张地问:“到底怎么了?”
楼望和转过头,冲她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疲惫,三分兴奋,还有四分深不可测。
“九真姐,从现在开始,这个公盘上,没有任何一块原石能骗得了我。”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秦九真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是震撼。
她有种预感,从这一刻起,缅北公盘的格局,乃至整个玉石界的格局,都要彻底改变了。
而那个引发改变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远处,鬼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楼望和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鬼手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看见了楼望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淡淡的金光流转,像是蕴藏着一整个星河。
“真的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真的是玉瞳……传说中的玉瞳……”
万宝成没听清:“您说什么?”
鬼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楼望和,良久,缓缓躬身,行了一个老玉师对前辈的礼。
然后他转身,对万宝成说了一句话:
“少东家,我们走吧。这个公盘,有他在,我们赢不了的。”
万宝成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公盘大棚里,楼望和站在满地的原石中间,眼睛里的金光渐渐隐去。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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