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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心跳声追了他们整整一路。不是用耳朵听见的那种——是直接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一下一下，撞在骨髓深处。你跑得再快也没用，它就在你身体里面，像第二颗心脏。
楼望和一脚踹开破庙的门，沈清鸢已经醒了。她盘膝坐在火堆余烬旁边，弥勒玉佛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秘纹亮得刺眼——她显然也感应到了。
“地下有东西？”她睁开眼，声音还算镇定，但握着玉佛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不是东西。”楼望和抓起地上的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住了一些，“是一口井。井里封着活物。井壁上刻满了天外陨铁的符文，最底下有一具——我也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像龙尸。”
破庙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紧了。
秦九真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他刚才跑得急，一只鞋都跑丢了，现在光着一只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也顾不上捡。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犷的脸，映出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恐惧。
真正的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而是面对某种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时，本能层面的战栗。
“你从头说。”沈清鸢站起来，把弥勒玉佛重新挂回脖子上。她的手指擦过仙姑玉镯，镯子冰得吓人——自从那块黑石头出现，玉镯就一直是这个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热量。
楼望和又灌了口水，然后把刚才在城墙根下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地面的阵法布局，到那块裂开的黑石板，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黑色粘液，到井底那具被无数符文锁链缠绕的巨大躯体。
他讲得很慢。不是因为记不清楚，而是因为太清楚了。透玉瞳进化成破虚玉瞳之后，他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但也意味着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十倍。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反而是种折磨。
“那具躯体有多大？”
“光是我感知到的部分，就有十丈以上。盘在井底，一圈一圈的，像条蛇，但又不是蛇。”楼望和闭上眼睛回忆，眉头拧成一团，“体表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鳞片上面刻着和井壁一样的符文，密密麻麻，从头到尾。而且那些符文——是活的。”
“活的？”
“它们在动。非常缓慢，像水蛭一样在鳞片上蠕动。”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庙门口，望着古城废墟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色，快天亮了。远处那片废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死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昆仑玉墟是上古玉族的发源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玉族先祖在这里采玉、炼玉、封玉，把龙渊玉母供奉为族中圣物。所有的典籍里，记载的都是这些。没有一本提到过龙尸，更没有任何一本提到过天外陨铁封印。”
她转过身来，看着楼望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刻意抹掉了这段历史。”楼望和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玉族先祖封印的不只是天外陨铁。他们封印的，是那具龙尸。而天外陨铁的符文阵法，是封印的一部分，也是封印的钥匙。
“那个黑袍人影。”楼望和忽然想起之前触碰到黑石头时看到的幻象，“我看见的那个人，站在井口正上方，身上穿的袍子绣着和陨铁符文一模一样的纹路。他不像是被封印的对象，倒像是——主持封印的人。”
“玉族先祖？”
“不像。玉族的秘纹我见过，是活的，有灵气。但那个人身上的符文，和陨铁上的符文一样，是死的，僵硬的，透着一股戾气。”
秦九真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了。他找到那只跑丢的鞋穿上，走到两人中间，闷声说了一句：“我不管下面封的是龙还是蛇，我只想问一件事——夜沧澜知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沉默。
是了。黑石盟进昆仑玉墟，如果真是冲着这具龙尸来的，那情况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糟糕十倍。龙渊玉母的能量虽然庞大，但至少是玉族的圣物，是纯净的玉石之力。可那具龙尸——光是隔着几十丈的土层和一道封印，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能让玉石化为灰烬，如果让它出来，整个昆仑玉墟的玉脉都得被污染。
“他知道。”楼望和说得很肯定，“而且他手里一定有破解封印的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头，翻到符文断裂的那一面，指给两人看：“这个断口是新的。几年之内的事。说明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挖开过阵法，砸碎了一块阵眼石。能在昆仑玉墟深处找到这个位置的人，要么有秘纹指引，要么——”
“要么有陨铁符文的传承。”沈清鸢的声音冷得像冰。
“夜沧澜。”秦九真咬着后槽牙吐出这三个字。
天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门口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那块黑石头上。石头表面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明显，那些断裂的符文痕迹，像一条条细小的伤疤。
楼望和把石头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一整夜没怎么睡，身体有些发僵，但精神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破虚玉瞳在进化之后，恢复速度快了很多，刚才在城墙根受的那点反噬伤，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今天的计划要变。”他说，“原本是继续往西，按秘纹指引去找龙渊玉母。但现在地下那东西如果醒过来，别说找玉母了，咱们能不能活着走出昆仑玉墟都是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沈清鸢问。
“我要再下去一次。”
“你疯了？”秦九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井里封着什么东西你没看清吗？下去？你当自己是神仙？”
楼望和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老秦，我不是下去送死。我是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那具龙尸和黑石盟到底有什么关系。第二——”他顿了顿，“那块最大的阵眼石裂了。如果不修复，封印迟早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不用等夜沧澜动手，那东西自己就能爬出来。”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手。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什么事都不上心，可一旦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跟你去。”沈清鸢说。
“不行。”楼望和摇头，“井里的黑气能腐蚀玉石。你身上的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都是玉族圣物，靠得太近会被污染。我一个人下去，破虚玉瞳能看穿黑气的源头，反而更安全。”
“那我在井口守着。”沈清鸢没有坚持，但语气也不容商量，“万一你在下面出状况，我至少能用秘纹把你拉上来。”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女人，从第一次在缅北公盘上认识，就是这个脾气。不跟你吵，不跟你争，但该坚持的事情一步都不会退。
“行。老秦留在上面望风。黑石盟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秦九真点头，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刀锋。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次临战前都要做一遍，像是某种仪式。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装备，趁着天色还没全亮，往古城废墟的方向摸过去。
白天的古城比夜晚更加死寂。
阳光照在那些残破的玉墙上，没有半点反光。玉石本该有的温润光泽，在这里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碎玉铺满了街道，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走在骨头上。两旁的房屋废墟里偶尔能看到一些玉器的残片，颜色全是黑的，一碰就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
楼望和领着两人穿过两条街，来到昨晚那片城墙遗址。白天的光线下，地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那片碎玉层面积比昨晚估计的还要大，直径至少有十五丈。碎玉的分布很有规律，不是随意堆积的，而是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正好和地下那座阵法的范围吻合。
“阵法的形状我昨晚看清楚了。”楼望和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外层是十二块阵眼石，对应十二地支。内层是四块主阵石，对应四象。中央是那块裂开的核心石板，对应阵心。十二块阵眼石里，我昨晚检查了三块，都完整。但核心石板裂了一道缝。”
“裂缝有多宽？”沈清鸢问。
“两指宽。但黑气就是从那条缝里渗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昨晚挖开的那个位置。坑还在，但里面的情况让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坑底的黑色石板上，裂缝比昨晚宽了一倍。
四指宽。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缝隙里不断涌出来，沿着石板的边缘往下淌，已经在坑底积了一小滩。液体接触到周围的土壤，土壤瞬间变黑变硬，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的腥臭味。
“它在往外渗。”楼望和的脸色很难看，“昨晚那阵心跳，可能是封印松动的信号。裂缝在扩大。”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坑里。
双脚落在石板上的那一瞬间，那股心跳声又出现了。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更沉重，而且不再是孤立的声音——他感受到了节奏。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语言。
楼望和闭上眼睛，破虚玉瞳全力运转。
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穿透石板，穿透黑井，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符文锁链，一直探向井底最深处的黑暗。感知像一根极细极长的金线，在浓稠的黑气中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蠕动的符文，一寸一寸往下延伸。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井的深度远超他的想象。那些符文锁链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越往下越密集，越往下越粗壮。最粗的地方，锁链的直径堪比成年人的腰身，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不是符号了，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文字——那种文字他从未见过，既不是玉族的秘纹，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古文字，笔画扭曲尖锐，像是用刀在铁板上硬生生刮出来的。
然后，他触到了底部。
那一瞬间，楼望和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井底不是地面。井底是一整块巨大的黑水晶。水晶半透明，里面封着一样东西。
一具身躯。
巨大的、蜿蜒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躯。每一片鳞片都在黑水晶的封印中微微发光，发出一种极其黯淡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身躯盘绕了整整三圈，将井底的空间完全填满。而在身躯的最顶端，是一颗头颅。
楼望和看清那颗头颅的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龙。
真龙。
不是传说里画的那种鹿角驼头蛇身鱼鳞的祥瑞之兽，而是一头真正的、原始的、带着洪荒气息的太古苍龙。头颅呈三角形，额骨高高隆起，两只角从眉骨上方斜斜刺出，漆黑如铁。嘴部紧闭，獠牙从唇边露出半截，每一颗都有手臂粗细。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它是睁着眼的。
一双竖瞳，颜色是暗金色的，在黑水晶的封印中纹丝不动，直直地瞪着头顶上方。
像是在看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楼望和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把感知往更深处探去。他需要知道这头龙尸和封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这道封印还有多久会彻底崩溃。
然后他看见了。
龙尸的正下方，黑水晶的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呈长方形，正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他不认识，但笔画的走势和陨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背面刻着一条盘龙，龙形与井底的龙尸一模一样。
令牌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龙尸鳞片上的光芒同步闪烁。每闪一次，龙尸的竖瞳就会微微收缩一下。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那不是心跳。
那是这块令牌在呼唤。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大口喘着气，瞳孔里的金光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
“下面有什么？”沈清鸢趴在坑边，满脸焦急。
楼望和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它不是被封在那里的。”
“它在守着一块令牌。而那块令牌——在召唤它的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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