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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石缝里渗出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直往人骨头里钻。
沈清鸢往火堆里丢了两块干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起来,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秦九真靠在石壁上,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其实他刚刚才喝过。
“第五天了。”沈清鸢说。
她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火焰。火光照进她瞳孔里,却照不进她的心。
五天前,圣殿崩塌,龙渊玉母沉眠,楼望和的透玉瞳在那一战中彻底失去了光芒。不是暂时的失明——是玉瞳的力量耗尽,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连灯芯都烧成了灰。
他们逃到这处无名山谷时,楼望和的眼睛还勉强能看见一点影子。第二天醒来,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没有叫喊,没有发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从那天起,他几乎不吃东西。偶尔喝两口水,也是沈清鸢把水碗递到他嘴边,他才勉强咽下去。
“我去看看他。”沈清鸢站起身。
她走到山谷深处,那里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楼望和就坐在石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色。
听见脚步声,他的耳朵动了动。
“又是你。”他说。
“是我。”
“秦九真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清鸢在他身边坐下,“他说你要是再不吃饭,他就把绷带拆了,跟你打一架。”
楼望和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打不过我。”
“以前是。现在嘛,”沈清鸢故意顿了顿,“他可未必会输。”
山谷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不喜欢欠别人。”楼望和忽然说,“从来都不喜欢。”
沈清鸢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七岁那年,我爹带我进原石矿,我第一次看见解石。刀切下去,石头裂开,里面是翡翠。那绿色,绿得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的叶子。”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离不开石头。”
“后来透玉瞳觉醒,我更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看石头,辨真假,预判陷阱——没有人能骗得了我。没有人。”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苦,“可现在连石头长什么样,我都看不见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楼望和。”沈清鸢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就走。带着秦九真一起走。”
楼望和转过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她。
“你走吧。”
沈清鸢站起身。
她没有走。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楼望和脸上。
这一巴掌不重,却清脆得很。山谷里的回声传了好几遍。
楼望和愣住,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
“你以为你瞎了,就是天下最惨的人了?”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沈家满门被杀,我一个人活了十二年,十二年!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什么?是血。是火。是我爹临死前挡在我身前,被人一刀穿胸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可我没有一天想过放弃。”
楼望和沉默。
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是在计时。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那一巴掌,打得不够狠。”
“下次我会记得用力一点。”
第二天早上,秦九真醒来时,看见楼望和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慢慢嚼着。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秦九真揉了揉眼睛。
“废话少说。”楼望和把水壶丢给他,“吃饭。”
秦九真接过水壶,看见沈清鸢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好像没那么冷了。
吃完饭,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羊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古体的“玉”字。
“这是什么?”沈清鸢问。
“好东西。”秦九真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去外面找药材的时候,从黑石盟一个堂主手里顺来的。那家伙中了我的迷香,睡得跟猪一样。”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们看这里。”
沈清鸢凑过去,就着火光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亮起来。
“‘透玉瞳竭尽者,以玉髓温养,辅以血脉之力,可重燃瞳火。’”她念出声。
“后面还有。”秦九真又翻了几页,“弥勒玉佛与仙姑玉镯的修复方法也写得很清楚。这东西应该不是黑石盟自己编的——编不出来这么详细的东西。我猜,是他们从哪里抢来的古籍。”
楼望和放下干粮:“需要什么条件?”
秦九真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变。
“冰飘花玉髓,至少三百年份的。还要一个血脉近亲的人,以自身精血为引。”
山谷里安静下来。
三百年份的冰飘花玉髓,整个玉石界都找不出几块。楼家的库房里倒是有一块,但那块玉髓是楼和应留着续命用的——老爷子早年受过重伤,每年冬天都要靠玉髓温养经脉,不然连床都下不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楼望和问。
秦九真摇头:“古籍上只写了这一种。”
“那就找。”沈清鸢站起身,“天下这么大,总不止一块玉髓。”
“我去。”楼望和说。
“你这样子怎么去?”秦九真急了,“你现在就是个——”
“瞎子。”楼望和替他把话说完,“瞎子怎么了?瞎子就不能走路了?”
秦九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头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倔强。
他见过楼望和在赌石台上意气风发,见过他在解石刀前冷静沉稳,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个看不见的人,要去找一块不知道在哪里的玉髓。
听起来很蠢。
但有时候,蠢也是一种力量。
“我陪你。”沈清鸢说。
“还有我。”秦九真拍了拍胸口,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我的妈呀,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楼望和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山谷外走去。他的脚步不快,却很稳。竹竿敲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登顶,是跌到谷底之后,还能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三天后,他们走出滇西深山,来到一个叫云甸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镇子虽小,却是滇西通往东南亚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玉商常常在这里歇脚。
秦九真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出去打听消息。傍晚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黑石盟的人已经到了。”他压低声音,“镇上至少有三拨人,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听说夜沧澜派了‘邪玉傀儡’,三个。”
“三个?”沈清鸢皱眉。
邪玉傀儡是黑石盟最精锐的杀手,以邪玉灌体,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圣殿之战前,整个黑石盟也只有五具这样的傀儡。现在居然派了三个过来,看来夜沧澜是铁了心要趁楼望和失明,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楼望和问。
“不知道。”秦九真摇头,“但我看见他们在镇外的废弃矿场里聚集,似乎在准备什么东西。”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布阵。”
“什么阵?”
“邪玉阵的变体。用邪玉做成陷阱,等人往里钻。”楼望和站起身,“我以前看得见的时候,这种阵法一眼就能看穿。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得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秦九真愣住:“你是说——”
“将计就计。”沈清鸢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们布阵,我们就踩进去。踩进去,才知道阵眼在哪里。”
“可他现在看不见啊。”秦九真指着楼望和。
“看不见有看不见的打法。”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清鸢,把你的玉佛给我。”
沈清鸢解下脖子上的弥勒玉佛,放在楼望和手心里。玉佛温润,触手生暖。楼望和握着它,闭上眼睛。
“这东西能感应邪玉的气息。越靠近邪玉,温度越低。”他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变化。”
秦九真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清鸢问。
“我在想,夜沧澜那老狐狸要是知道他派了三个傀儡来对付一个瞎子,结果还吃了亏,脸会不会气绿。”
“先别高兴得太早。”楼望和把玉佛还给沈清鸢,“今晚,我们去那个废弃矿场看看。”
夜色深沉。云甸镇外废弃的矿场,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废弃的矿车歪倒在路旁,铁轨被荒草掩埋,月光照下来,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白。
三个黑影站在矿场中央,一动不动,像三尊石像。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皮肤表面布满暗紫色的纹路——那是邪玉侵蚀的痕迹。
忽然,矿场入口传来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三个傀儡同时转头,动作整齐得诡异。
月光下,楼望和的身影出现在矿场边缘。他一个人,手里握着竹竿,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一个迷路的盲人。
“听说这里能捡到好石头。”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矿场里却格外清晰,“可惜我看不见。”
三个傀儡动了。
他们的动作极快,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三支离弦的箭,从三个方向直扑楼望和。
竹竿停住了。
楼望和站在原地,听着风声。傀儡带起的风声很轻,但衣袂破空时会有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邪玉能量撕裂空气的声音。
左边。右边。正前方。
他的耳朵动了动,身体忽然向后仰倒,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个傀儡的攻击全部落空,拳头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楼望和翻身而起,竹竿横扫。这一扫没有章法,却正好扫在最前面那个傀儡的膝盖上。傀儡身形一晃,楼望和已经退到三步之外。
“左边那个,膝盖受过伤。”他说,“行动比别人慢半拍。”
黑暗里传来秦九真的声音:“这你都能听出来?”
“瘸子走路的声音,和正常人不一样。”楼望和侧着头,“邪玉傀儡也是一样。”
三个傀儡再次扑上来。这次他们的配合更加紧密,封住了所有退路。
楼望和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竹竿直刺。
这一刺精准无比,正中最前面傀儡的胸口。竹竿上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像是戳在石头上。楼望和借着反震之力向后跃开,同时喊道:“清鸢!”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沈清鸢从矿场边的高台上跃下,弥勒玉佛在她胸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仙姑玉镯发出嗡嗡的低鸣,一道半透明的光罩瞬间展开,将三个傀儡笼罩其中。
傀儡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上的邪玉纹路剧烈闪烁起来。他们挣扎着想要冲出光罩,但每一次触碰都会被白光灼烧。
“阵眼在正中央!”楼望和喊道,“地下三尺!”
秦九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铁锹,对着矿场中央的地面猛挖。挖到第三下时,铁锹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一块黑色的玉,拳头大小,埋在碎石和泥土中。玉的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砸了它!”楼望和喊。
秦九真抡起铁锹,用尽全力砸下去。
黑色邪玉发出一声脆响,碎成数块。几乎同时,三个傀儡的身体僵住,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沈清鸢收起光罩,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弥勒玉佛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
楼望和站在原地,竹竿点地,侧耳听了片刻:“死了?”
“邪玉傀儡本来就不是活的。”秦九真走过去踢了踢其中一个傀儡的身体,“现在是真的死了。”
楼望和点点头,转过身,面朝矿场出口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沈清鸢看见了。
“你的眼睛——”
“有一点点光。”楼望和说,“刚才清鸢催动玉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
“那就让它烧起来。”秦九真把铁锹扛在肩上,“三百年冰飘花,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楼家那一块。我白天在镇上茶馆里听见一个消息——有人在缅甸边境见过一块冰飘花玉髓,至少五百年份。”
“消息可靠吗?”沈清鸢问。
“不可靠。但总比没有强。”秦九真咧嘴一笑,“那老家伙是喝多了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面朝南方,那是缅甸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矿石特有的土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拄着竹竿,一步一步朝矿场外走去。
“现在就走?”秦九真一愣。
“现在。”
“不等天亮?”
“天亮太晚。”楼望和头也不回,“有些事,等不得。”
沈清鸢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秦九真扛着铁锹落在最后,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疯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月光下,三条人影一前两后,消失在南方的夜色里。风吹过矿场,吹起一片尘土,将打斗的痕迹渐渐掩盖。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碎在地上的黑色邪玉,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生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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