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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河刚跨出医务室，马卡罗夫已经拽掉肩上的半截纱布，扶着门框往外走。“尼古拉，开吊车，堵住一号门和船台东门。”
尼古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刚带着老兵散到两侧，枪口贴着大腿，脚步没踩出乱响。
彪子跑得最快，冲到装载机旁边，三两下爬上驾驶室。
“二叔，我去配电站。”
“堵门，别撞人。”
“知道，先吓唬。”
装载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配电站方向冲，铲斗压低，雪泥被推成两道沟。
船台那边，工人从值班棚里涌出来，焊枪，撬棍，扳手，谁手边有啥拿啥。
彼得洛夫拎着大号管钳，站在107号分段前。
“谁敢动割枪，就把他手里的瓶子卸了。”
几辆卡车已经开到船台外，车门一开，二十多个戴安全帽的人跳下来。
领头的是个红胡子，手里举着合同。
“我们有废钢处置合同，委员会授权今晚施工，全部让开。”
马卡罗夫被护士扶到灯杆下，脸色发青，话却咬得清楚。
“谁签的？”
红胡子把合同展开。
“乌克兰资产清算组，黑海船厂临时委员会，美国大陆废钢公司三方签署。”
顾明远拿过合同，借着车灯翻到末页。
“日期，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二日。”
娜塔莎把手电照过去。
“乌克兰独立登记还没完成，这份合同怎么提前处置新委员会资产？”
红胡子伸手要抢。
赵刚上前半步，手腕一扣，啪的一声，把人按在卡车门上。
“别动。”
红胡子骂了一句，后头切割队往前挤。
工人们也顶上去，两边肩膀贴肩膀，氧气瓶被夹在中间晃。
“退后！”
彼得洛夫抬起管钳，敲在钢板边上。
当！
这一声把人群压住了。
李山河走到红胡子面前。
“合同谁给你的？”
红胡子喘着粗气。
“我只负责施工。”
赵刚从他胸前工作服里抽出证件，又掏出一枚折起来的授权函。
顾明远把纸展开，手电光落在印章上。
“苏联工业部第七码头资产处置司。”
黄伟成凑近看了两眼。
“这个部门去年已经撤销，印章作废。”
戴维森从卡车后面钻出来。
“临时沿用旧章在当地很常见，不影响商业合同效力。”
“常见？”
娜塔莎走到他跟前。
“那你让法院认这个章，让安全委员会认这个章，让议会认这个章。”
戴维森脸皮绷着。
“施工方已经进场，任何阻拦都会造成赔偿。”
李山河接过合同，直接递给宋子文。
“传真给基辅议会调查组，传真给地方检察院，传真给媒体。标题就写，已撤销苏联部门出售乌克兰战略船厂。”
宋子文转身回车里。
“港岛线路也发一份，伦敦那边今晚能收到。”
戴维森伸手拦他。
彪子的装载机从配电站方向横冲过来，铲斗擦着戴维森膝盖前头停住。
嘎吱！
戴维森往后一退，皮鞋踩进泥水。
彪子从驾驶室探头。
“哎，挡道了。”
赵刚看向配电站。
“那边咋样？”
“电缆让人砍了两刀，外皮烧了，电工正接呢。”
彪子拍了拍方向盘。
“我把装载机横门口了，谁进站我就给他铲雪堆里。”
李山河抬手指向切割队。
“氧气瓶卸车，割枪收走，人扣在船厂保卫科，等调查组来。”
红胡子还想顶。
“你没权扣我们。”
彼得洛夫带着几个工人上前，抬手就卸瓶。
“这是我们厂区，你拿假章进来切我们船台，还讲权？”
切割队里有人拔出短棍，刚抬起来，赵刚身后的老兵已经把枪口抬到胸前。
那人手一松，短棍掉在雪地上。
啪。
巴甫连科带着几名安全委员会的人赶到，脸色铁青。
“谁允许你们动用枪械？”
李山河把假合同递过去。
“你们安全派要封存，就先查查是谁拿废章进厂。107号要是今晚被切了，明天责任扣谁头上？”
巴甫连科看完印章，额角跳了跳。
“这份合同需要核验。”
“核验可以，人和车不能走。”
赵刚已经把红胡子按上保卫科的吉普车。
戴维森咬着牙。
“李先生，你这是绑架合法施工人员。”
“你去告。”
李山河拍了拍合同副本。
“带上这个章一起告。”
配电站方向传来电工的喊声。
“试电！”
船厂里一排灯泡先亮三盏，又灭掉两盏。
电工骂了一句，重新拧紧接头。
欻！
107号船台上方的探照灯亮了，白光铺过被切开的前甲板，船体分段像从黑水里捞出来的山。
工人群里响起掌声。
马卡罗夫扶着栏杆，嘴唇干裂。
“把主吊开到船台口，吊钩落下来，不让车进。”
尼古拉跑进吊车控制室。
十分钟后，两台龙门吊沿轨道慢慢滑到船台入口，吊钩垂在半空，粗钢缆晃了两下。
咣。
吊钩落到地面，挡在卡车前。
彪子从装载机上跳下来，拍了拍铲斗。
“这玩意比门神好使。”
李山河转头问马卡罗夫。
“船台底下的设备清过没有？”
马卡罗夫摇头。
“昨晚只清了甲板分段，下面库房还没开。”
“开。”
马卡罗夫犹豫了一下。
“钥匙在设计院主任那里，人被委员会带走过，刚放回来。”
娜塔莎摘下铜钥匙。
“试我的。”
众人穿过船台下方的钢架，积水冻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咔咔响。
彼得洛夫带路，把一扇矮门上的封条撕开。
“这库多年没人进，登记册上写的是废旧升降导轨。”
娜塔莎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芯没动。
尼古拉拿来铁锤。
“我来。”
当！
当！
锁头掉在地上，门被推开。
一股机油味涌出来。
手电光扫过去，库房里罩着厚帆布，帆布下压着巨大的圆形转盘和液压臂，旁边木箱上刷着编号。
马卡罗夫扶着门框，半天没出声。
彼得洛夫跑过去掀开帆布。
“升降平台。”
老工程师拿着登记册翻到最后，手指在纸上来回找。
“登记册没有这套，只有废导轨。”
娜塔莎又掀开另一块帆布。
下面是一套完整的液压缸和链轮机构，包装油纸还没拆干净。
尼古拉把手电往木箱编号上一照。
“舰载机升降机构，两套。”
顾明远马上记录编号。
“未登记资产，科夫琴科家族公司名下有没有对应清单？”
娜塔莎翻出蓝皮档案，蹲在木箱前核对。
“有，设备托管在黑海厂，所有权属于家族公司，未并入国家清算。”
马卡罗夫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两套东西要是被美国人拿走，107号就真剩钢板了。”
李山河盯着那两套升降机构，指关节在木箱上敲了敲。
笃。
“封库，赵刚带人守。”
赵刚点头。
“谁进库，先拿书面手续。”
巴甫连科站在门外，脸色换了几次。
“这属于敏感设备。”
“属于托管设备。”
顾明远把档案页递到他面前。
“今晚有人拿假章切船，库里又找出未登记升降机构。安全委员会若真管安全，就该先查假合同来源。”
巴甫连科没再顶。
远处行政楼电话响个不停。
宋子文从雪地里跑过来。
“二叔，基辅议会调查组回电，要求美国大陆废钢公司暂停施工，所有合同原件送审。”
李山河看向戴维森。
“听见了？”
戴维森的脸埋在大衣领里。
“调查不代表你赢。”
“赢不赢明天说。”
李山河回头望了一眼库房。
“两套升降机，够他们今晚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娜塔莎从木箱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装箱单。
她把纸递到李山河手里。
“还有东西。”
装箱单最下面写着一行俄文，备用浮船坞总阀组，随升降机构同库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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