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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他们要去的地方,可能不止工业园。”范老五捏着那张地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邱今晚带人去火车站,后头还有一辆黑色伏尔加,车里坐着两个没下车的人。”
赵刚问:“看清了吗?”
“一个戴帽子,一个穿军大衣,没拿行李,手边放着长条箱。”
李山河把传单叠好,“工业园只是给人看的台子,真正要动手的地方,可能是春雨计划的资料室,或者银行的项目账户。”
顾明远翻开文件,“地址在南岗一处招待所,登记的是外地工人,介绍单位却写着香港商贸公司。”
“把地址交给市局。”李山河抬头,“赵刚,今晚只盯,不要先动。”
赵刚点头,“等他们碰面?”
“等他们把钱和人摆出来。”
魏向前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份职工名单,“李总,明天工业园门口真会来几千人。”
“来了就登记,工人有欠薪,咱们给他们岗位。有人拿钱闹事,证据摆出来再处理。”
“要是有人冲门呢?”
“保卫队退两步,公安站前头。园区里的人全进车间,危险品提前转到仓库,电闸和气阀由专人看着。”
赵刚拿起桌上的名单,“若有枪呢?”
“交给公安。实在逼到门口,先保住工人。”
彪子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二叔,北门已经加了两组人,老陈他们把废料场清出来了,真要有人闹,往那边疏散。”
“你带枪了吗?”
“没带,赵哥说今天不许我吓唬老百姓。”
赵刚扫了他一眼,“你那张嘴比枪还惹事。”
“我说话咋了?”
“你上回去棉纺厂,三句话把人家保卫科长说得蹲墙根哭。”
彪子挠了挠脸,“那是他自己心窄。”
李山河把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拿着,里面是十份假名单。”
彪子拆开看了看,“给谁看的?”
“明天想打听园区安保和银行账户的人,能拿到哪份,就看他们自己往哪儿伸手。”
彪子咧嘴,“这活儿我爱干。”
“少得意,名单只能交给赵刚,别自己拿去逗人。”
“知道了,二叔。”
夜里十一点,赵刚的人守在南岗招待所后巷。
雪水从屋檐往下滴,巷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照着墙根一块被踩脏的积雪。
范老五蹲在早点铺后面,端着一碗热面汤,视线落在街对面的门牌上。
“来了。”耳机里有人说。
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招待所门口,老邱先下车,回头替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拉开车门。
那人穿灰色呢大衣,手里提着皮包,落地后没有进门,先绕车看了一圈。
后座又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皮夹克地痞,另一个戴着邮电部外聘顾问证。
范老五把面碗放下,嘴里骂了一句,“还真让咱们摸着了。”
老邱朝四周看过,招呼几人进楼。
十分钟后,招待所二楼的窗帘拉上。
赵刚听完汇报,直接给市局打了电话。
“地点确认,人员六个,可能带有武器,行动要留活口,账本和电报先保全。”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
赵刚看了眼表,“现在进。”
几辆公安车辆从两条街口同时靠近,车门开合声挤在雪夜里。
砰!
二楼窗户被撞开,一只皮包从里面扔出,刚落到雪地,便被守在墙边的人按住。
“公安,别动!”
楼道里传来桌椅翻倒声。
赵刚带两名队员冲上楼,迎面撞见皮夹克男人,手枪刚从腰间拔出,赵刚抬肘撞开他的手腕,枪口擦着墙面抬起。
欻!
手插子贴上那人的手背,赵刚顺势拧住他胳膊,把人按到地上。
“手离枪远点。”
“你们凭啥抓人?”
“凭你手里有枪。”
另一间屋里,灰呢大衣男人正把一卷胶片往炉膛里塞。
顾明远从门口冲进来,抄起桌上的茶缸,将炉盖砸开。
“别烧!”
那人转身去抢,公安干警已经扣住他的肩膀。
炉火舔着胶片边缘,顾明远用湿毛巾裹住,连同半张传单一起捞了出来。
桌上摆着几沓钞票。
一沓五块。
一沓十块。
旁边还有工业园门口的路线图,银行项目账户的编号,以及十家工厂职工代表的住址。
赵刚将那名戴顾问证的人拽起来,“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我做市场调查。”
“市场调查带手枪?”
“枪不是我的。”
赵刚把枪放在桌面,“那你替谁拿着?”
对方闭嘴。
范老五从窗外翻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电报纸,“别问他了,电报上有名字。”
灰呢大衣男人伸手去抢,范老五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老实坐着,等你们老板来领人。”
“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
“有话去局里说。”
天亮前,招待所六人全部被带走。
老邱被押上车时还在喊冤,“我就是带工人找活儿,跟基金没关系。”
范老五站在车边,“你收的钱是哪家公司的?”
“路费。”
“谁发的?”
“香港公司。”
“公司叫什么?”
老邱咽了口唾沫,“北岸公关。”
顾明远听见这个名字,转身看向李山河。
“和摩托罗拉那家公关公司有关。”
李山河接过从皮包里搜出的支票复印件,“艾略特的人,手伸得够长。”
上午九点,工业园外来了七百多人。
有人举着欠薪横幅,有人抱着登记材料,也有人跟在人群后面,手里藏着砖头。
赵刚带公安站在门内,保卫队往后退开,给人群留出通道。
李山河拿着扩音器站上台阶。
“欠薪的,进来登记。愿意找工作的,进来登记。有人拿钱让你们堵门,先把名字和厂牌交出来,钱照拿,责任分开查。”
人群里一阵喧哗。
皮衣男人站在人群边上,抬手喊道:“大家别听他糊弄,今天不给钱就不走!”
一名机械厂女工回头看他,“你昨天说每人十五块,咋只给了五块?”
“那是路费。”
“你不是说到了园区就发?”
皮衣男人脸色变了,“你们到底来讨薪,还是来拆台?”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往后退。
李山河看着他,“你是哪家厂的?”
“我替工人说话。”
“我问你是哪家厂的。”
“这不重要。”
“那你站前面干什么?”
公安干警走过去,把人从队伍里带出。
皮衣男人还在挣扎,“我有证件!”
顾明远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工作证,翻到背面,“证件编号属于三年前已经撤销的玻璃厂。”
“假的?”
“照片是你的,编号是别人的。”
人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山河看向魏向前,“把三千个新岗位的公告拿出来。”
魏向前早已准备好,将一摞盖章文件贴到公告栏上。
“机床厂八百个岗位,棉纺厂六百个,工业园装配线一千个,化工厂和啤酒厂四百个,剩下岗位在门房登记。”
人群挤向公告栏。
有人问:“年龄大了还收吗?”
“会干活就登记。”李山河回答,“体力活干不了,就做检验,仓库和质检同样缺人。”
“工资按啥算?”
“按工种和考核算,进厂签合同,旧账由专班核。”
“今天能登记?”
“现在就能。”
门房里的桌子被搬到院中,工人排起长队。
那些举横幅的人慢慢放下胳膊,几个拿砖头的年轻人把东西丢进雪堆。
下午,省报和市电视台同时刊出调查消息。
招待所搜出的钞票,路线图,境外电报,以及外资公关公司付款记录,全部被列入报道。
标题没有绕弯。
境外基金借下岗潮制造冲突,组织人员冲击工业园。
报纸送到办公室时,李山河正看着一份名单。
顾明远指着最后一页,“艾略特在华账户共有七个,港岛两家代理公司也在里面。”
“远东互保基金发通知。”
“列入黑名单?”
“永久。”
“以后他的船,货,代理商,保险申请,全部拒保?”
“只要和艾略特资金有关,统统拒保。”
宋子文的电话从港岛打来,“李总,互保基金这么做,几家船东会有意见。”
“谁愿意替他担保,谁一并列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明白,我马上发公函。”
李山河放下听筒,望向窗外。
工业园门口仍有人排队,赵小满抱着登记表跑来跑去,彪子端着大茶缸给工人倒热水,嘴里还在嚷嚷着别插队。
危机过去了。
可顾明远手里的那张半截胶片,边缘仍留着炉火烧过的黑痕。
胶片上只剩一行英文。
艾略特的名字下面,另有一个刚刚露头的账户持有人。
北岸信号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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