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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叔,你不明白......”李翼黯然道。“好几次,我差一点就想直接烤着米肉来食!”
米肉,就是人肉。
同类相食,而且他盯上的还不是活人......是尸鬼!
满地乱窜的尸鬼,在饿极了的人眼里,又何尝不是一只又一只‘走地肉羊’?
实在是太累、太饿。
想要活命,没有体力如何能行?
不说能跑赢尸鬼,但起码得能有一搏之力。
“饿上一整日,谁又知道明日能不能吃上一口吃食?”
看不到希望,才是最令人窒息的压迫。
李煜唇齿瓮动,只觉一时无从安慰对方。
但话又说回来,这世道能活下来的,又有哪个敢说活得就容易?
李翼话锋一转,“还好!还好我们遇上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镇江堡内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军户、民户、役夫、溃兵,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乱子都随时可能爆发。
单是挨饿的役夫冲击粮库,近几个月就发生了不下三回!
溃兵有刀有枪,军户、民户尚能勉强自给自足。
唯独就是这些役夫,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让他们吃得太饱容易生事。
可要是让他们挨饿,照样生事。
眼见辽东各地告急,朝廷毫无应对。
日子久了,镇江堡镇守千户也就不再把李氏威名太放在心上。
众人伙食逐渐变得跟其余溃卒一般无二......
从一日两餐到一餐,甚至有时候只剩下半餐。
饥一顿饱一顿,反正是饿不死人,但肚子里也着实不大好受。
镇江堡人满为患,坐吃山空,留在那儿迟早是要走上绝路的。
正是看到这一点,李翼等人才结伴而行。
“不过......”李翼看着李煜欲言又止。
昔日少年百户,今日摇身一变成了屯将。
这般反差着实是大了些。
甚至都不是一个体系里的升迁,要说没有猫腻,李翼压根儿不会信。
李翼怔了片刻,猛地摆手,“算了......”
按他对李煜的了解,无的放矢不是他的风格。
‘总不至于是冒领吧?’这样的念头一转而逝。
‘哈哈哈——’
李翼心中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李翼看向李煜,忐忑道,“我爹,咱们卫所......常垣堡如何了?”
高石卫常垣堡,那是他的家,他的根。
尽管他是个不受宠的。
但就凭他爹拿出来的那几副扎甲,和两三个护持左右的家丁......起码谈不上亏待。
倒像是依照族法公事公办的感觉。
李煜摇了摇头,“我也不瞒你,情况大概不会太好。”
李煜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去岁斥候北探,探得边墙陷落。”
“咱们高石卫首当其冲,尸疫来得突然,活下来的不多。”
......
西风堡、上林堡、高石堡皆殁。
沙岭堡、顺义堡迁民抚远。
但除此五堡以外,实际上高石卫辖境还另有八个百户屯堡。
李翼所言的常垣堡便是其一。
只不过高石卫作为辽东边地,其内屯堡分布更接近于被拉长的弹性防线。
镇守千户坐镇的高石堡位于最中心,便于集结调度。
常垣堡位于高石堡相连的另一片区域,距离甚至比顺义堡到抚远县的距离更远。
李煜安慰道,“不过,常垣堡的烽火虽然停了,但人兴许还是在的。”
“这样啊......”李翼苦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各家守望相助,发生这种大事,我爹不可能不设法与你们联系。”
静默本身,就是答案。
既然没有联系,那结果也就不言自明了。
剩下的,只待来日亲眼去看看,也就彻底死心了。
李煜拍了拍他的侧肩,“会有机会的。”
李翼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毫无波澜。
最绝望的时候都挺过来了。
现在无非就是......全家可能死绝了而已......吗?
待李煜走远,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眼角。
待他收回手指,映入眼帘的指尖竟是有些湿意。
李翼心中诧异,‘原来,我的泪还没流干啊。’
难怪李煜转身离开。
男儿有泪不轻弹,旁人在侧,只会让人难堪。
武家男儿不需要安慰,生死历来不过是家常便饭。
从来如此,向来如是。
......
营寨中临时作为校场的一片空地上。
跟随众人一道前来的李翼已经恢复如常,他迎着李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煜站在简易的木台上,俯瞰众人。
“诸位,你们的情况方才我已经问询清楚。”
他们当中除却李翼,还有几人也都在方才与李煜有过简短的交谈。
“本官也不啰嗦!”
“想回家的,可以去营门支领半月干粮,趁着路上尸少,尽早出发!”
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注定是留不住的。
对回家有执念的,即便强留下来,也不过是徒增仇怨。
倒不如打发了去。
李煜送出不痛不痒的一袋干粮......
权当结了善缘,全了同族情谊。
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李煜见众人依旧安静的听着,便继续道。
“当然,愿意留下来的我也欢迎。”
“于忠于义,我等当靖复抚远、抚顺两地,保境安民!”
“以待朝廷重整旗鼓,援救辽东万民!”
这话说出来,李煜自己都不大信。
但又不得不说。
总得有些希望,人活着才有盼头。
假话说得多了,有时候就连李煜自己也对朝廷抱有些渺茫的期盼。
‘万一呢?’
李煜心中自问。
真到了那一日,他们还是忠君报国的忠臣。
李煜所行僭越之举,亦是功大于过。
于礼于法,都经得起查,更经得起说。
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
台下人头攒动,众人不由交头接耳,似是商议。
直到第一个营兵朝台上抱了抱拳,转身朝营门处的桌案走去......
“营兵秦平领粮离帐。”
坐候在此的老儒生润了润笔墨,落款记下事条。
旋即盖了印,将其中一份交予对方。
“后生,这是出山的通关凭条。”
没这个条子,守在山坳口的驻军可不会随便放人进出。
老儒生又从一旁数了十五张饼,包在布里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半月的口粮。”
秦平抱了抱拳,“谢过长者。”
随即接过那价比黄金的布裹。
就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容易!
一直等到秦平走出营门,又反身朝点将台上的身影拜了一礼。
更多的身影随即迈步,向营门走去。
陆续又有二十余人领了凭条和干粮上路。
这些人几乎都是营兵。
李氏族众反倒是没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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