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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二号会议室在九楼,推窗就能看见沪杭新城最繁华的世纪大道。此刻大道上车流如织,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泛油光,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河。买家峻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会议桌左侧是新城管委会的班子成员,右侧是市住建局、规划局、国土局的负责人。解宝华坐在主持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低头翻阅。
韦伯仁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模样。买家峻进门时,他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家峻同志来了,请坐。”解宝华抬起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这个位置安排得很有意思。左边是解宝华,右边是住建局局长马千里——一个在沪杭新城深耕多年的老干部,据说和解迎宾是老乡。
买家峻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规划局副局长陶伟也在,就坐在斜对面。这个被常军仁档案袋里重点标注的人物,此刻正端着茶杯喝茶,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异常。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解宝华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协调会,主要是研究安置房项目的复工问题。家峻同志来新城后一直关注这个项目,也提出了很多建设性意见。今天就敞开了谈,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
话说得漂亮,但买家峻注意到一个细节——解宝华面前的文件,是住建局提交的复工方案。这份方案他三天前就看过了,洋洋洒洒二十多页,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项目停工是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只要市里协调银行贷款,马上就能复工。
至于工程质量问题、资金挪用问题,方案里只字未提。
“我先汇报一下项目基本情况。”马千里翻开笔记本,开始念一串数字。总投资多少,建筑面积多少,安置户数多少,已完成工程量多少。数字很详实,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做政府工作报告。
买家峻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不快不慢。
马千里讲了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目前项目停工的主要原因,是开发企业资金链紧张。只要银行同意放款,一个月内就能全面复工。时间不等人,眼看就要入冬,老百姓都盼着早点住进新房。我们住建局建议,由市里出面协调商业银行,开辟绿色通道,特事特办。”
“我同意。”规划局局长老赵率先表态,“安置房是民生工程,拖不得。现在群众意见很大,信访压力也大,早一天复工就早一天安定。”
“国土局这边没问题,手续上我们可以简化流程。”国土局局长跟着附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声,气氛热烈得像是项目已经复工了。
解宝华转向买家峻,笑容和煦:“家峻同志,你的意见呢?”
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我说几点。”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第一,项目停工的原因,真的只是资金问题吗?”
这话一出口,马千里的脸色就变了变。
“买书记,我刚才汇报得很清楚......”
“我听得很清楚。”买家峻打断他,“但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项目总投资六个亿,预售回款四亿三千万,银行贷款一亿八千万。资金到位率超过百分之百,为什么还会停工?钱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千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没想到买家峻会当众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第二,”买家峻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我们调查组在项目现场发现,部分楼栋存在质量问题。7号楼的地基沉降超出标准值三倍,12号楼的混凝土强度不达标,这些都有检测报告。复工之前,这些问题要不要整改?怎么整改?谁来负责?”
他每说一句,在座几个局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第三,复工需要资金,资金从哪里来?如果继续给开发企业贷款,怎么保证这笔钱用到项目上,而不是被挪作他用?”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把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复工提议砸得鸦雀无声。
解宝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买家峻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家峻同志,你的意思是......不赞成复工?”
“我不赞成就这么复工。”买家峻一字一顿,“复工之前,必须把问题查清楚。工程质量有问题的,该整改整改,该重建重建。资金去向不明的,该追缴追缴,该追责追责。老百姓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买书记说得轻松。”马千里冷笑一声,“查清楚?查到什么时候?今年冬天老百姓住不上房,闹起来谁负责?”
“闹起来是因为房子有问题,还是因为查问题?”买家峻直视他,“马局长,你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的大局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马千里的声音拔高了,“调查搞得人心惶惶,企业不敢投资,项目不敢开工,新城的发展还要不要了?”
“我要的是健康的发展,不是带病的发展。”买家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工程质量问题复工,将来房子塌了,才是真正的人心惶惶。马局长,这个责任你能负吗?”
“你——”马千里气得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解宝华摆了摆手:“都少说两句。开会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吵架。”
他看向买家峻,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家峻同志,你的顾虑有道理。但千里同志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折中一下——复工照常推进,调查同步进行。两手抓,两不误。”
“解秘书长,有些事不能折中。”买家峻摇摇头,“就像一个人身上长了疮,不把疮切开排脓,光在表面贴膏药,迟早要出事。”
“这个比喻不恰当。”解宝华的笑容淡了几分,“我们不是贴膏药,是在治病救人的同时保证肌体的正常运转。家峻同志,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们。”
“我相信组织。”买家峻直视他,“所以我在等组织的决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等组织的决定,不是等协调会的决定。协调会是行政会议,组织是上级纪委。
解宝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面前的文件。
“既然意见不统一,今天先到这里。千里同志,你把项目资金使用情况整理一下,下次会议专题研究。”
“好。”马千里答应得很快,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散会时,陶伟走在最后面。经过买家峻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买书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买家峻转头看他:“那是怎样的?”
陶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买家峻和解宝华两个人。
解宝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买家峻。窗外世纪大道上车来车往,阳光把高楼大厦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楼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家峻同志,你来新城多久了?”
“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解宝华重复了一遍,“时间不长,得罪的人不少。”
买家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
“解秘书长,我来新城不是交朋友的。”
“这个我知道。”解宝华转过身,看着他,“但有些朋友,不交比交了好。有些敌人,不树比树了强。你还年轻,前面的路很长,没必要在自己脚下挖坑。”
“解秘书长这话,我听着像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提醒。”解宝华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老哥我在体制内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有能力、有抱负的干部。其中不少人,就是因为不懂得审时度势,最后折戟沉沙。可惜了。”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周三晚上有个应酬,来的都是新城的投资商。他们想见见你,你考虑一下。”
买家峻的心猛地收紧。
周三晚上。云顶阁。318房间。
解宝华这是在试探,还是在示威?
“解秘书长也会去吗?”
“看情况。”解宝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买家峻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郑刚的短信已经发来十分钟了。
“车牌查到了,登记在天地置业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叫解迎喜,解迎宾的堂弟。这辆车昨天下午开始停在市委宿舍对面,今天早上跟着你的车到了市委。家峻,要不要我派人?”
解迎宾的堂弟。天地置业。
那家公司在安置房项目里,是主要材料供应商。
买家峻回复:“暂时不用。帮我查另一件事——周三晚上,云顶阁酒店318房间的预订人是谁。别惊动他们。”
消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韦伯仁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打电话。看见买家峻,他迅速挂断电话,笑脸迎上来。
“买书记,会开完了?”
“完了。韦秘书怎么没进去听会?”
“解秘书长说今天人手够了,让我在外面候着。”韦伯仁搓着手,“买书记,中午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回办公室吃盒饭。”
“那怎么行,食堂的饭菜也不贵,我请您。”韦伯仁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买书记,有些话在会上不方便说。关于马千里,我知道点事情。”
买家峻停下脚步,看着他。
韦伯仁的眼睛不大,此刻因为压低声音而眯起来,像两条缝。缝隙里透出的光,精明而闪烁。
“韦秘书想说什么?”
“这里不方便。”韦伯仁左右看看,“晚上吧,晚上我去您办公室。”
“好,我等你。”
买家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韦伯仁还站在原地,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韦秘书。”
“哎,买书记有什么吩咐?”
“周三晚上,你也去云顶阁吗?”
韦伯仁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买家峻注意到了。
“云顶阁?什么云顶阁?”韦伯仁很快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买书记说的是花絮倩那个酒店?那种高档场所我可去不起。”
“开个玩笑。”买家峻笑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关系图。
中间是安置房项目,周围延伸出一条条线——解迎宾,天地置业,马千里,陶伟,解宝华,韦伯仁。
还有杨树鹏。那个在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人物,至今没有公开露过面。
花絮倩说他周三会出现在318房间。
买家峻在杨树鹏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名字——解迎喜。
解迎宾的堂弟,负责材料供应,却派人监视自己。
是解迎宾授意的,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如果是解迎宾授意,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如果是解迎喜自己的主意,说明这个“天地置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建材供应。质量不达标。资金挪用。
这些词在买家峻脑海里碰撞,渐渐拼出一个轮廓。
有人通过虚报建材价格吃差价,有人用劣质材料冒充合格产品,有人把项目资金转移出去再通过其他渠道洗回来。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
解迎宾在上游控制资金,杨树鹏在中游提供“保护”,下游是马千里、陶伟这些具体操盘的人。
那解宝华在哪里?韦伯仁又在哪里?
买家峻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信息。
解宝华掌握政策走向和决策信息,韦伯仁掌握领导行程和内部信息。这两个人,是信息链的关键节点。
有了他们,利益集团就能提前知道调查动向,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怪不得协调会上解宝华那么淡定。他根本不担心调查,因为他有信心在调查触及核心之前,就把火扑灭。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里,那张关系网像蛛丝一样延伸开来,每一个节点都闪着危险的红光。
他必须小心。一步踏错,不是自己粉身碎骨,而是让这窝蛀虫继续逍遥法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
“周三晚上七点,318。杨树鹏会来,还有几个你不认识但应该认识的人。”
买家峻回复:“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我小心没用,你得小心。杨树鹏说,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看着这行字,买家峻忽然笑了。
笑容没有温度。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把318的钥匙。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周三晚上,云顶阁。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沪杭新城鸡犬不宁的利益集团,究竟是何方神圣。
窗外,银灰色轿车还停在路边。
买家峻站起身,拉上窗帘。
在黑暗到来之前,他要先看清楚敌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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