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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买家峻就出了门。雨住了。街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青色的天光。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三条街外,自己走过去。老领导住在省直机关家属院最里面那栋,门前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底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落满槐花。
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老领导的夫人,姓周,退休前是省医院的护士长。周姨看见他,先是一怔,接着就皱起眉头:“怎么瘦成这样?快进来,我正熬着粥。”
“周姨,打扰了。”买家峻把鞋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
“少说这些虚的。你叔在书房等半天了。”
老领导的书房不大,靠墙一排旧书架,书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摊着一幅字,墨迹半干,写的是“每临大事有静气”。老领导坐在藤椅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拿放大镜看一份材料。见买家峻进来,抬了抬头,指指对面的旧沙发:“坐。”
买家峻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这习惯是从他进机关起就养成的。在别人面前能松,在老领导面前不能松。这位老人把一辈子都交给了组织,最看不得坐没坐相的人。
“说吧。”老领导放下放大镜,“什么事让你这个大市长天不亮就往我这儿跑。”
买家峻没绕弯子。他把花絮倩给的账本里最关键的内容说了。包括那幅齐白石的画,夹层里六十万,经手的是花絮倩。包括韦伯仁夜里去康州见的人是谁。他没提花絮倩的名字,只说是“一个知情人”。该保护的人,他谁都信不过。
老领导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厨房里传来周姨揭锅盖的声音,白米粥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
“姜海川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老领导终于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能力有,但心思深。他管干部工作时间不长,可手里积累了不少人的小辫子。有人怕他,有人求他,就是没人敢动他。”
“没人动过?”买家峻问。
“动过。三年前,省纪委收到过举报信。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老领导顿了顿,“你要知道,能‘不了了之’的案子,背后都不简单。”
买家峻心里有数了。姜海川上头还有人。查姜海川,等于捅马蜂窝。但如果不查,沪杭新城这案子就只能到解宝华、解迎宾为止。再往下,线索断得干净利落。就像有人用刀把腐肉剜掉,把筋还留在骨头里。
“叔,我想动他。”买家峻说。声音不大,但稳。
老领导看了他一眼:“你想动他?你拿什么动他?就凭一本不知真假的笔记本?你连那个‘知情人’的身份都还不清不楚,怎么动一个副厅?”
买家峻没接话。
老领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地上拉得又长又乱。他背对着买家峻说:“我教你一条。你要动上面的人,先把下面的事办死。铁证、证人、同案犯,一个都不能少。让姜海川连退路都没有。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别动他。动了,死的是你。”
买家峻听进去了。
“还有。”老领导转过身,“你自己的队伍怎么样?”
“调查组有人动摇。”买家峻实话实说。
“动摇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谁在动摇。”老领导说,“用假线索试韦伯仁这个法子,能用。但只够试出一个韦伯仁。你组里十几个人,你敢说没第二个?第三个?”
买家峻沉默。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往外冲,是往回看。把院子扫干净,把墙修好。家贼比外鬼更可怕。外鬼来了,你能躲。家贼来了,你躲都没地方躲。”
老领导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买家峻心口上。
“我明白了。”买家峻说。
老领导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眉放下。
“你记住,你现在这个位子,叫‘新城市副市长’。这个名头,既是权,也是靶子。你越往前,箭越密。只有那些真正信得过的人,才能帮你挡箭。所以你要懂得感恩,也要懂得分权。不会用人的人,累死也成不了事。”
这时候,周姨端着粥进来,一人一碗。白米粥熬得粘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还有一碟酱黄瓜,两个水煮蛋。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对买家峻说:“先吃。天大的事,也得把胃填饱了再办。”
买家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米粥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再难,能有一碗热粥喝,也算没白活。
老领导剥着鸡蛋,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常军仁,能信几成?”
买家峻停了一下:“七成。”
“七成不够。你得想法子把另外三成也拿回来。没有九成九,关键时候他一个转身,就能把你卖了。”老领导把蛋白掰下来,放进嘴里,“官场不是黑社会,但比黑社会更复杂。黑社会讲兄弟义气,官场讲利益平衡。义气散了还能再聚,利益破了就真回不去了。”
“怎么拿回来?”
“给他想要的。”
买家峻想了想:“常军仁不缺钱,也不贪权。他唯一的心病是儿子。有人拿他儿子威胁他。”
老领导点点头:“所以你要先把他儿子的安全问题解决。不能光派个司机。得从根子上把隐患除掉。你找两个信得过的年轻人,二十四小时跟着。对外就说是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不显山不露水。另外,你给常军仁透个底——案子办到后面,他是第一功臣。你愿意把功劳让给他,他自然跟你一条心。”
买家峻放下碗:“叔,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算计?”老领导笑了一下,“你不想算计别人,别人就不算计你了?我告诉你,在官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你要想干成事,光防还不够。你得会谋。谋人,谋事,谋局。你以为那些干成大事的人,靠的全是正气?正气要有,手段也要有。两手都硬,才站得稳。”
买家峻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周姨又给添了一勺粥,嘴里念叨:“你跟你叔一个样,一谈工作就不要命。身体垮了,官再大有什么用?”
买家峻笑了笑:“周姨说得对。等忙完这阵子,我好好歇一歇。”
“你上次也这么说。”周姨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老领导等夫人走后,压低声音说:“姜海川那里,你先别动。但可以布一个局。我听说他儿子在康州开公司,做得很大。你想办法从外围摸摸底。不要查他,查他儿子。儿子是富二代,老子是穷干部,这是老路数。只要有一笔钱能对上,姜海川就跑不了。”
买家峻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可我现在手头没有经济侦查的人。”他说。
“你没有,别人有。”老领导拿起放大镜,又去看那幅字,“你忘了,省纪委新来的那个副书记,当年在检察院反贪局干过十年。那人姓丁,叫丁树声。我和他一起开过会,这人嘴紧,手硬。你通过常军仁去接触。组织系统之间好说话。”
买家峻记下了。丁树声。省纪委副书记。
“最要紧的是快。”老领导说,“你手上有账本,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我估摸着,韦伯仁这次去康州,已经把你在查什么卖了个七七八八。姜海川很快就会动作。你要抢在他们前面。”
“我今晚就找常军仁。明天把假线索放出去。等韦伯仁露了馅,就先把解宝华拿下。”买家峻说。
“解宝华可以动。但动之前,你最好拿到他直接收钱的证据。光靠韦伯仁的证词不够。解宝华在沪杭经营多年,门生旧部到处都是。你动他,会得罪一大批人。可你要是证据确凿,谁也不敢保他。”
“花絮倩那里,应该还有料。”
“这个花絮倩,你查过她底没有?”老领导问。
“查过。表面上是酒店老板,实则是杨树鹏的白手套。跟解迎宾也有关系。不过现在她愿意配合。”
老领导用放大镜轻轻敲了敲桌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多个心眼。她敢在杨树鹏眼皮底下做暗账,说明这女人不简单。她今天能把账本给你,明天就能把你卖了。你要用她,但得防着她。”
买家峻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花絮倩不简单。可眼下,她是打开云顶阁内幕的唯一钥匙。钥匙也许烫手,但不得不拿。
老领导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可以给她一条活路。但活路里,要有绳子。你懂不懂?”
“懂。让她出庭作证,争取宽大处理。这是活路。但在这之前,她的身份证、护照,先放在我们手里。”
老领导笑了:“还行。没白干这些年。”
买家峻起身告辞。周姨硬塞给他一个保温杯,说里面泡了西洋参和枸杞,让他在车上喝。他推辞不过,揣在怀里出了门。
太阳出来了。槐花还在落。细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买家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天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忽然觉得,这棵老槐树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风来了,它点头。雨来了,它撑开叶子。四季轮回,它只管往上长。
人也该这样。风大雨大,总得站直了。
他上了车。司机问:“回新城?”
“去北湖招待所。”他想了想,“算了,先回办公室。上午十点有个会。”
“您眼睛熬红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事。你开稳点,我眯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有些消息,不值得在疲惫的时候看。等脑子清楚了再处理,才不会出错。
车子驶过省城的大街。路边早点摊热气腾腾,人们排队买豆浆油条。有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散步。这座城市刚刚醒来,一切都那么普通。可买家峻知道,在这普通底下,有人已经磨好了刀。
他得赶在刀落下之前,把那张网收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他睁眼看了。
是常军仁发来的,四个字:“有人来查。”
买家峻攥紧了手机。他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是我。花絮倩还在房间吗?”
“在。刚吃了早饭,正写着材料。”
“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她那层楼。你亲自守在楼梯口。另外,把昨天从云顶阁后门接人的监控录像处理掉。别留尾巴。”
小周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买家峻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路边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把阳光摇碎了一地。他摸了摸怀里的保温杯,温热的。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西洋参的味道很浓,带一点苦。和这日子差不多。
可他知道,苦日子快到头了。
只要再撑一撑。
他把杯盖拧紧,坐直了身子,对司机说:“开快点。别让那些等我们的人等太久。”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鱼游进大河。前面是红灯。红灯亮得刺眼。但再长的红灯,也有变绿的时候。
买家峻看着前方,慢慢吐出两个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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