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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晚上八点落下来的。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半杯凉透了的茶,看院子里那棵老樟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手机亮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亮起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常军仁。
“家峻,韦伯仁今晚约了纪委的老方,在‘云顶阁’吃饭。”常军仁声音低沉,压得几乎听不清,“老方不是我们的人。”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你去一趟。别开车。”
电话挂了。买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像夜雨里第一滴砸在铁皮上的水珠。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从后门出去。雨不大,但密,斜着打下来,像无数细小的鞭子。他没打伞,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问去哪。买家峻说了个地名,司机“嘿”了一声:“那地方可不好进啊,领导。”
买家峻笑了笑:“去接人。”
车子在雨里穿行,霓虹灯被雨水泡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张脸。韦伯仁,老方,还有常军仁。这三个人像三颗棋子,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可谁也看不透对方真正落在哪个点。他知道常军仁在帮他,可常军仁帮得越卖力,他越觉得不安。官场上的事,太热络了,往往藏着冷。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云顶阁”对面。他没下车,隔着模糊的车窗往外看。酒店大门金碧辉煌,门童撑着黑伞小跑着迎客,一切都透着规矩。可买家峻知道,这规矩下面,是暗流。
他付了钱,冒雨穿过马路,刚走到酒店门前,手机又响了。
是韦伯仁。
“买书记,真巧啊。”韦伯仁的声音带笑,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我在云顶阁三楼吃饭,看见你了。上来坐坐?”
买家峻脚步一顿,抬头朝三楼的落地窗看去。窗帘半掩,人影绰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韦伯仁一定站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度,正看着他。
“巧吗?”买家峻说,“我是来找你的。”
“那更好了。”韦伯仁笑起来,“我让服务员带你上来。”
挂断电话,买家峻在心里骂了一句:“自作聪明。”
三楼包间不大,装修得却极尽精致。韦伯仁坐在主位,右手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脸白,手更白,一看就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买家峻认得他,纪委的方春林。
“买书记,来来来,坐。”韦伯仁站起来迎,笑容满面,“老方你也认识,咱们一个系统的,正好聚聚。”
买家峻没坐。他看了方春林一眼,又看韦伯仁,说:“韦主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了一下。方春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韦伯仁。韦伯仁依旧笑着,摆摆手:“老方不是外人。买书记刚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老方跟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我知道。”买家峻说,“所以更得单独说。”
这话说得直,像把刀,明晃晃地插在桌面上。方春林脸上的笑意淡了,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向韦伯仁:“伯仁,那我先回去。改天再聚。”
韦伯仁没再挽留,只笑着点点头。方春林起身,经过买家峻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韦伯仁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说吧,买书记。我猜,常部长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在跟纪委的人吃饭?”
“你消息倒是灵通。”买家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可你更应该知道,这种时候跟纪委的人吃饭,对你没好处。”
韦伯仁弹了弹烟灰,笑了:“吃个饭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买书记,你太紧张了。”
“我不是紧张。”买家峻直直看着他,“我是替你担心。你家里人可都在沪杭,你要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韦伯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烟,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在跟自己较劲。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买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买家峻说,“杨树鹏、解迎宾这些人,迟早要出事。你跟老方吃饭,如果是谈工作,我不干涉。可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变成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韦伯仁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不像个握过锄头的人。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骆驼?呵,我算哪门子骆驼。我他妈就是头驴,套着缰绳,往哪走,怎么走,自己说了不算。”
买家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驴也好,骆驼也好,缰绳在谁手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要知道,有时候松松手,反而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韦伯仁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买家峻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晚了。”他说。
“不晚。”买家峻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力度不轻不重,“你现在做,我当你是自首。你要是再等,别人替你做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韦伯仁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终于低声道:“解宝华明天要见杨树鹏。地点不在云顶阁,在城郊龙湾度假村。”
买家峻心头猛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说了句“保重”,转身朝门口走去。
“买书记!”韦伯仁忽然叫住他。
买家峻停下脚步。
“你……你小心点。”韦伯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杨树鹏手下养着人,专门对付你这样的。”
“我知道。”买家峻没有回头,“我命硬。”
走出云顶阁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刚翻开的泥土,又像洗过的石头。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个短信:明天龙湾度假村。
发完,他删了短信,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住处的路上,他绕了个弯,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在黑夜里看不出颜色,只听见浪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耐心地敲门。他忽然想起刚来沪杭新城时,老领导送他的一句话:“水越浑,越要沉住气。你沉住了,别人就慌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反而更累。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脚步朝住处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云顶阁后不到十分钟,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到酒店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走到三楼那间包间的窗前,抬头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韦伯仁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间中央,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夜更深了。
买家峻没直接回住处。
他沿着江边又走了一段。雨后的路面映着路灯的光,一块亮一块暗,像被人随意泼洒的碎银。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吹得他后脑勺发紧。他在一处石栏边停下来,点了根烟。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脑子。
龙湾度假村。解宝华。杨树鹏。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分量不轻。但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韦伯仁那句话——“杨树鹏手下养着人,专门对付你这样的。”他信。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退。退了,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转身往回走。
穿过一条窄巷时,他隐约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节奏跟他一致。他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也快了;他放慢,那声音也慢了。他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背贴着墙,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一个瘦高的人影出现在巷口,朝里张望了一下。买家峻借着路灯的余光,看见那人穿着件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对方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买家峻没有动。他又等了五分钟,才从巷子里出来,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二点。推开门,屋里的灯居然亮着。他心头一紧,本能地往门后一瞥,发现常军仁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纸杯,杯里的水早没了热气。
“你怎么进来的?”买家峻关上门,语气平静,但眉头拧成了疙瘩。
常军仁抬头看他一眼:“你楼下管理员认得我。我说给你送点材料。”
“常部长,半夜闯人住处,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也没法子了。”常军仁站起身,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买家峻没急着看。他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扫了一眼。然后才回来坐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没有挂牌。有几张拍到了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但尾部两个数字还是露了出来。
“这车今晚跟着你到云顶阁,又跟着你到江边。”常军仁说,“你绕巷子的时候,那人没敢跟进去,怕暴露。后来直接上了龙湾方向。”
买家峻翻着照片,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想起巷口那个瘦高的人影,原来不是错觉。
“是谁的人?”他问。
“还用问吗。”常军仁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杨树鹏养的那些人,专门干这个。不杀人放火,就跟着你,拍你,算你的作息规律。等到哪天真要动手了,你连跑都跑不掉。”
买家峻把照片扔回桌上,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常部长,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常军仁一愣,没接话。
“不是被人跟着。是你明知道前面有坑,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买家峻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些天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两边的门都是锁着的。我推不开,也回不去。”
常军仁坐回沙发上,沉默了片刻,说:“家峻,你太较真了。有些局,你破不了,就得学会绕。”
“绕不过去的。”买家峻摇头,“我绕了,后面跟着我的人怎么办?那些因为安置房停工住在工棚里的老百姓怎么办?”
常军仁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笛,从遥远的江面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有气无力地喊。
“你今晚不该来找我。”买家峻忽然说,“太晚了。”
常军仁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可这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解宝华明天去龙湾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韦伯仁。他亲口告诉我的。”
“你信他?”
买家峻想了想,说:“信一半。”
常军仁点点头:“没错。这一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个套。解宝华不是傻瓜,他要是真去见杨树鹏,不可能不防着。我的人查了,龙湾度假村明天有场所谓的‘企业家联谊会’,邀请了新城十几个开发商。解宝华作为市委秘书长出席,名正言顺。”
“你的意思,韦伯仁给的情报,是解宝华故意放出来的?”买家峻皱眉。
“不排除。”常军仁说,“但也不排除韦伯仁真急了,想拉你下水替他挡灾。”
买家峻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心里明白,不管这是不是套,明天都得出招。如果不去,解宝华和杨树鹏真在龙湾碰了头,某些证据一旦交换或销毁,以后再想抓就难了。如果去了,轻则打草惊蛇,重则落入圈套。
“你怎么打算?”常军仁问。
买家峻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他们不是要搞企业家联谊会吗?那我也去。以市委分管领导的身份,应该没人敢拦。”
常军仁脸色微变:“太冒险了。你刚收到威胁,又被人跟踪,现在自己送上门去?”
“我不进去。”买家峻说,“我就在外围。让我的人混进去,摸清楚他们到底在哪个房间碰面。只要拿到解宝华和杨树鹏接触的证据,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你的人?你有谁?”常军仁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买家峻看着他,慢慢说:“花絮倩。”
常军仁明显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女人……我劝你留个心眼。她是‘云顶阁’的老板,跟杨树鹏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我留了。”买家峻说,“正因为她跟那边有关系,她才方便进去。你忘了,云顶阁原本就是这些人的据点之一。”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你自己小心。明天我的人会在龙湾外面盯着,有情况第一时间支援。但你记住,别逞强。你的命现在不光是自己的。”
说完,常军仁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梦,我也做过。后来我明白了,锁着的门,不是让你推的。”
“那是干什么的?”
“是让你知道自己还有边界。”常军仁拉开门,闪身出去,留下这么一句话,像一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了买家峻的心里。
门关上了。
买家峻独自坐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叠照片。黑色轿车,泥糊的车牌,瘦高个子的男人。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腾,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他拿起手机,翻出花絮倩的对话框。那三个字还在——“早点睡。”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只回了个“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买家峻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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