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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买家峻坐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从冷库运回来的三个防水账本,一本青色封皮,两本黑色封皮。赵志刚让人连夜把账本全部复印了一份,原件封存,复印件按页码铺了满满一桌子。买家峻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停下来记几个数字。
账本记得很细。日期、事由、金额、收款人、中间人,一一对应。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贯穿沪杭新城几乎所有重大工程项目。解迎宾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七次,杨树鹏的名字出现了三十一次。另有一些代号,什么“老爷子”“二哥”“四哥”,具体指向不明。
“这些代号,”买家峻抬头看赵志刚,“能确认身份吗?”
赵志刚摇头:“花絮倩说她也只知道‘二哥’是解宝华,‘老爷子’可能是省里的某位,但具体是谁她不确定。杨树鹏在这件事上嘴很紧。”
“那就先不动。账本是铁证,但光有账本不够,要有人证、有书证形成证据链。”
赵志刚递过来一张传真件:“刚收到的,机场公安那边反馈,解迎宾昨晚十一点四十分进入贵宾厅,准备搭乘凌晨一点四十五分的航班飞香港。我们的人拦住了,现在在机场派出所留置。”
买家峻接过传真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着解迎宾被拦截时的随身物品:两部手机、一个加密U盘、三张银行卡、一张境外银行本票,面额八百万港币。
“本票是哪家银行的?”
“汇丰,香港总行。他连落地提款都安排好了。”
买家峻把传真放下。解迎宾这一跑,把最后一点侥幸也跑没了。如果只是经济问题,他没必要连夜出逃;连夜出逃,说明他自己知道性质有多严重。
“赵局,三件事。第一,解迎宾的留置手续要完备,十二小时内安排审讯,我要参加。第二,那个U盘立即送技术部门破解。第三,机场这边暂时不要对外发声,给我六个小时。”
赵志刚点头。他是老刑侦,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买家峻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凌晨的气温低得让人打了个寒噤。他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解迎宾被拦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消息一旦传开,解宝华那边今天就会有动作。”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今天上午九点,你以组织部的名义,通知盛元置业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就地待命,未经许可不得离开沪杭新城。理由你找个合适的。”
常军仁沉吟了一下:“以什么名义?”
“干部考核。盛元置业是国企参股企业,对高管进行考核,符合程序。”
“我明白了。”常军仁顿了一下,“家峻,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上任那天,就没打算回头。”
挂了电话,买家峻回到车上,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韦伯仁的名字跳出来。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家峻,出事了。”韦伯仁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解秘书长凌晨给我打电话,说有人看到你昨晚在云顶阁出现,后来公安局查封了酒店冷库。他让我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告诉他,我在查案。具体什么案,到时候会通报。”
“家峻,你这样搞,解秘书长那边不好交代。”
“韦秘书长,”买家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凌晨两点半,“你是在替解宝华问我,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韦伯仁说:“我明白了。你小心。”
电话挂断。买家峻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韦伯仁在动摇。动摇的人,有时候会成为助力,有时候会成为阻力。关键看往哪个方向推。
早上七点,省纪委副书记谢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家峻同志,你昨晚报过来的材料我连夜看了。省纪委主要领导非常重视,要求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审计配合。你任副组长,负责一线协调。”
“谢书记,我有两个请求。”
“说。”
“第一,解宝华的问题,希望省纪委能尽快介入。我这边收到的证据显示,他不仅知情,而且深度参与。第二,对解迎宾的审讯,我希望今天上午就能开始,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谢明远沉默了片刻:“解宝华的问题,省委会走程序。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到了这个级别,光靠账本和照片还不够,需要更扎实的证据。至于审讯解迎宾,可以安排在上午十点,但你必须控制情绪。这个人很狡猾,你情绪一上来,就容易被他钻空子。”
“我明白。”
上午九点五十分,买家峻走进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后面,解迎宾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如常。他穿着昨晚被拦下时的那套深色休闲西装,领口微微有些皱,但神态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买家峻拿起审讯室的麦克风:“解迎宾,我是沪杭新城党工委书记买家峻。今天找你谈话,是给你一个机会。”
解迎宾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笑了一下:“买家峻同志,久仰。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我律师的名片,然后再决定怎么谈话。”
“你的律师已经通知了。但在律师到场之前,有些事我们想先了解一下。”买家峻的声音不紧不慢,“昨晚你准备飞香港,随身的本票是八百万港币。这笔钱哪来的?”
解迎宾耸了耸肩:“做生意赚的。合法收入。”
“盛元置业的账本上,有四笔合计三千七百万的资金流出,收款方是杨树鹏控制的离岸公司。这是合法收入?”
解迎宾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依然撑着:“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杨先生是投资人,我们之间有合同。”
“合同在哪?”
“在公司。你们可以去调。”
买家峻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对着摄像头展示:“这张照片是去年八月十二日晚上拍的,地点在云顶阁三楼。你和杨树鹏、解宝华三个人吃饭。席间你亲口说‘老爷子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安置房这个项目没人敢查’。这句话,账本上有记录,时间、地点、在场人员都吻合。”
解迎宾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解迎宾,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说‘合法收入’这四个字的。你昨晚的航班,是你自己订的单程票。你准备跑,说明你知道这些事一旦查实,你没有机会。”
解迎宾盯着单向玻璃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十点半到。在这之前,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自己想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了对你有好处,哪些不说对你有坏处。”
买家峻放下麦克风,走出观察室。赵志刚在走廊里等着。
“U盘破解出来了。”赵志刚压低声音,“里面有三十七段录音,都是杨树鹏和解迎宾的通话。内容涉及行贿受贿、资金转移、恐吓威胁,还有两段是关于你的——一段是商议在你去调研的路上制造车祸,一段是策划在调查组驻地纵火。”
买家峻的脚步顿了一下。
“录音里有没有提到解宝华?”
“有。但用的是暗语,没有直接点名。不过有一段,杨树鹏说‘二哥那边你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市委常委会上有人替你说话’。”
买家峻点了点头。够了。有了这些录音,再加上账本和花絮倩的证词,证据链已经完整。
十点半,律师到了。审讯继续。
买家峻没有再进去,他坐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解迎宾和律师低声交谈。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金丝眼镜,翻看材料时眉头越皱越紧。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律师站起来,对审讯人员说了一句话。
“我的当事人愿意配合调查,但需要书面承诺,保证他的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
买家峻站起身,走出观察室,在走廊里给谢明远打了电话。
“谢书记,解迎宾松口了。”
“条件呢?”
“书面承诺,保证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这是常规要求。”
谢明远想了想:“可以给。但要他先交代问题,交代完之后再兑现承诺。另外,告诉解迎宾,他的交代必须覆盖所有关键环节,包括解宝华、杨树鹏,以及那个‘老爷子’。”
“明白。”
挂断电话,买家峻回到观察室。解迎宾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律师在旁边翻文件。买家峻拿起麦克风:“解迎宾,条件可以答应。但你要清楚,交代必须彻底。漏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承诺随时作废。”
解迎宾抬头看向玻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后的坦然,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
“买家峻,你赢了。但我提醒你,我交代完之后,有的人比你更想让我闭嘴。你要保我,就保到底。”
“这个不用你操心。”
下午两点,解迎宾的第一份口供出来了。
整整十二页。涉及行贿对象七人,受贿事项二十三项,资金转移路径四条。解宝华的名字出现了九次。一个代号“老爷子”的人出现了四次,但解迎宾说他不确定具体身份,只知道是省里的,解宝华直接联系。
口供送到省纪委,谢明远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话:“控制解宝华,立即。”
下午四点,解宝华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带走。
消息传开的时候,买家峻正在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现场。停工通知书已经下达,沪杭建工的施工队开始进场做复工准备。围观的群众不多,但消息灵通的几个大爷大妈围上来问:“书记,这回真的能盖起来了吗?”
买家峻点头:“能。不仅盖起来,还要盖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我儿子在外头租房子住了快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能搬回来?”
“最多三个月,您老就能看到新楼起来。”
老太太松开手,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转身和旁边的老姐妹说话去了。买家峻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解宝华倒了,但杨树鹏还在逃。那个“老爷子”还躲在暗处。韦伯仁的态度暧昧不明。常军仁虽然站到了他这边,但组织系统内还有多少解宝华的人,谁也说不清。
更重要的是,解迎宾那句“你要保我,就保到底”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在失去自由之后,反而成了最危险的人。因为有人比他更想让他永远闭嘴。
手机震了一下。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有人找我。”
买家峻立刻回拨过去。电话接通,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有人往我住的地方门缝里塞了一封信,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女儿上学的路线,一张是你们公安局大楼。信上写着一句话——‘你知道的太多了,杨老板说,让你永远安静’。”
“你现在在哪?”
“在你们安排的安全屋里。但我觉得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他们连公安局大楼都敢拍。”
买家峻攥紧手机:“别动。我让人马上给你换地方。”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的黄土上,抬头看天。午后三点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买家峻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杨树鹏这是在告诉他:你抓了再多的人,我照样能碰到你的人。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局。
他拨通赵志刚的电话:“赵局,花絮倩的安全级别提升,二十四小时武装保护。另外,对杨树鹏的追捕要加码。全网布控,悬赏通缉,把他的活动空间压到最小。”
“已经在做了。但杨树鹏这个人,地下关系网太深,要抓到他,光靠公安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要做第二件事。”
“什么?”
买家峻看着远处正在复工的安置房工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杨树鹏身边的人,主动把他交出来。”
赵志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树鹏手下那些人,跟着他图什么?图钱。现在他的钱被我们截了,产业被我们封了,他拿什么养那些人?时间一长,内部必生变。我只要做一件事——把杨树鹏的财务彻底切断,让他的手下知道,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赵志刚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但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买家峻说,“但花絮倩没有。所以,在那之前,她的安全交给你。”
“放心。”
挂断电话,买家峻往工地外面走。刚走到车边,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买家峻,解宝华倒了,解迎宾被抓了,你以为你赢了?你动了不该动的人。老爷子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手,放解迎宾一条生路,把账本原件交出来。否则,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很稳。
“你告诉老爷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开会,“我买家峻做事,从来不做半截。他要是有本事,就冲我来。我等着。”
对方沉默了几秒,电子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那你就等着。”
电话断了。
买家峻站在车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仗才真正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解宝华的落马只是一个开始。那个藏在暗处的“老爷子”还没露面,杨树鹏还在逃,韦伯仁的态度还要再敲打,新城的事情还要一件一件理顺。
但至少,安置房的桩基重新打起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沪杭新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有高楼,有工地,有行道树,有骑着电动车经过的普通人。那些人或许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地震。但他们知道,安置房复工了。
这就够了。
买家峻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解宝华被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组织部这边有几个人坐不住了,想找你汇报思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买家峻单手回了一条:“让他们等着。我马上到。”
车子驶过云顶阁门前。酒店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暂停营业”的告示。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值守。曾经觥筹交错的金色大厅,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买家峻没有减速,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他在想下一件事。
杨树鹏最后会躲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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