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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波这点言语上的小挑衅,与孙主任课上说到的那个沉重未来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他更在意的是,在甲班这个新环境里,似乎并不仅仅是学业上的挑战。
人际关系,出身差异,甚至一些微妙的竞争与排斥,都已悄然浮现。
但这,或许也是“门槛”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那栋红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在夕阳中静静矗立。
那里有书籍,有知识,有左先生所说的“钥匙”,或许也有孙先生提出的那个沉重问题的、属于他林怀安的答案的一线端倪。
四人不再多言,向着图书馆走去。
身后,教学楼的阴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着某个漫长而艰难时代的开端。
而他们年轻的身影,正步入那片被知识和思想照亮的领域,去寻找穿透黑暗的光。
图书馆的灯光,在秋日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双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
林怀安、马文冲、刘明伟、黎娇娥四人,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各自摊开了书本和笔记,却都没有立刻开始阅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滞重。
孙主任下午那堂课的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激荡。
“中日必有一战”——这不再只是报纸上耸动的标题,或是街头巷尾忧心忡忡的议论,而是从一位严肃的教务主任口中,以一种近乎判决的口吻宣示出来的、冰冷的未来。
它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却又无法忽视。
“《汤姆·索亚历险记》……”
刘明伟翻着左先生提到的英文原版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左先生让我们思考‘冒险’对汤姆和我们意味着什么。
汤姆的冒险是钻山洞、当海盗、寻宝藏。
咱们的‘冒险’……难不成是天天看日本人演习,绕着机枪走路?”
他试图笑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在嘴角。
黎娇娥正小心地翻开马文冲帮她找到的最新一期《东方杂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若是那样的‘冒险’,倒宁愿不要。
孙先生说的那些建设成就,铁路、工厂、学校、法律……听的时候觉得振奋,可一想到战火一起,这些都可能……心里就堵得慌。”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杂志封面上“国难与教育”的标题,指节微微发白。
马文冲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语气低沉:
“是啊。孙先生讲‘文明’与‘野蛮’,讲日本是‘弱质文化’的‘扭曲反扑’,听着解气,也更觉悲凉。
我们并非没有文明,甚至曾是他们文明的老师。
可如今,老师竟要被学生以如此野蛮的方式‘教训’、‘开化’,这难道就是‘世事如棋局局新’,‘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引用了《增广贤文》里的句子,却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无奈。
林怀安没有立刻加入讨论。
他面前摊开的,是孙主任那堂课的笔记,以及一本从历史类书架上找来的、讲述甲午战争始末的旧书。
他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纸页,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图书馆窗外,是中法中学不算宽阔的操场,更远处,是北平城低矮的、在暮霭中连绵起伏的屋脊。
那些寻常的街巷里,此刻正上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是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炊烟,是小贩收摊时的零星叫卖,是茶馆里昏黄灯光下的说书声,还是深宅大院中,对时局变幻的忧心议论?
他想起了西山温泉村的那个暑假,想起了校董李石曾先生那番推心置腹的讲话。那些关于工业、关于农村、关于“良性循环”与“恶性循环”的话语,此刻在“中日必有一战”的沉重预言背景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脆弱。
“李先生说,要办工业,学技术,造自己的机器、枪炮、火车。
他说,这要很久,也许几十年,上百年,但再久也得做,因为不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林怀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说,我们这些学生,好好读书,学知识技术,将来去办工厂,搞科研,当老师,做记者……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能做的事。
工厂多了,农村才有出路;报纸敢说话,问题才有人管;学校多了,孩子才有希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笔记本上“建设成就”那几个字:“可孙先生今天讲的这些成就,铁路、工厂、学校、法律……不正是李先生说的,那一点点正在‘生长’的希望吗?
但孙先生也说,这些成就很脆弱,一旦战火燃起,可能毁于一旦。
那我们现在的努力,读书,求知,想着将来去建设……在必然到来的战争面前,还有意义吗?
是不是就像李先生说的,我们还没等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野火就先烧过来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沉重。
桌边一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偶尔的咳嗽声。
昏黄的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倔强。
“《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马文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思索的光,“孙先生指出‘必有一战’,正是要我们‘思危’、‘有备’。
而李先生强调建设,强调工业救国、科技救国,正是‘有备’的具体路径。
两者看似一急一缓,一破一立,实则相辅相成。
若无建设,无工业科技之基础,即便有血战之心,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匹夫之勇,最终难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无御敌卫国之决心与预见,则一切建设,不过是‘沙上建塔’,敌人一来,便成齑粉。”
他引经据典,思路清晰,试图在两位师长的观点中找到统一的逻辑。
“《孙子兵法》开篇即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又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靠的是国力强盛,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这‘不可胜’的根基,便是李先生所言工业、科技、教育。而当前敌强我弱,战恐难免,则孙先生所言,便是正视现实,提醒我们‘必有一战’,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建设的同时,不忘‘秣马厉兵’。”
刘明伟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
“马兄,你这一套套的,我听了个大概。
就是说,李先生说‘要建’,孙先生说‘要打’,其实都对,都得干,是吧?
可这……这得多难啊!
一边要建工厂学校,一边要准备打仗,咱们国家……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吗?
我听我爹说,市面上银根紧得很,好多铺子都开不下去了。
乡下老家来信,说今年收成还行,可捐税比往年又加了两成,‘皇粮国税’,哪一样也少不了,交完剩下的,刚够糊口,哪有闲钱送孩子上学,更别说办什么工业了。”
他的话,将话题从宏大的“救国”拉回了尘世烟火,拉回了普通人的生计。
这正是林怀安在温泉村调查时,感受最深切的“地气”。
理想如同高飞的鸟,终究要落在现实的土壤上。
而这片土壤,是如此贫瘠,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黎娇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而柔和:
“刘同学说的,是实情。
我家原籍浙东,虽迁来北平多年,与老家亲戚尚有通信。
乡下确是一年不如一年。
天灾、兵祸、捐税,像三座大山。
李先生说‘工业救国’,是正理。
可这工业,非一朝一夕可成。
且不说资本、技术从何而来,单是这市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父亲在洋行做事,常听他说,如今国货艰难。洋布比土布便宜耐穿,洋火比火镰方便,洋油灯比豆油灯亮堂……百姓过日子,图的是实惠。
国货质次价高,如何竞争?
李先生也提过,我们刚办起的一点工业,本就技术落后,成本高昂,若再提高工人待遇,成本更高,更卖不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岂非恶性循环?
这其中的两难,实在……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女孩,能从父亲日常的言谈和市井百态中,捕捉到时代脉搏的艰难跳动。
林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明伟和黎娇娥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是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办工业需要资本,需要市场,需要安定的环境,需要懂技术的人才……而这些,当下的中国,都稀缺。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强邻。
“《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林怀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处境。
前路是深渊,脚下是薄冰。
李先生的工业救国,孙先生的战争预警,都是对的,也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但正如马兄所言,不能偏废。
或许……正因为知道战争可能不远,甚至必然到来,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去积累,去尝试建设。
哪怕只能建起一砖一瓦,也是将来御敌的屏障,是战后重建的种子。”
他想起了陈伯父的话,想起了自己报考军校的志向。“
我打算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他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却让另外三人都吃了一惊,齐齐望向他。
“军校?”刘明伟瞪大了眼睛。
马文冲若有所思。
黎娇娥则微微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似乎也有不出所料的了然。
“是。”
林怀安点点头,迎着他们的目光,“孙先生说,中日必有一战。
我信。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么,总得有人去学打仗,去准备打仗。
建设需要人,打仗也需要人。
或许,我更适合后者。”
他没有说更深的原因,比如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这段历史的痛彻认知,比如陈伯父的期许,比如他内心深处那种不甘坐视的冲动。
“可是……”
黎娇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很危险。”短短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知道林怀安不是一时冲动,温泉村的调查,平时的言谈,早已显露出他不同于一般学生的沉稳和志向。
可正因为如此,那句“危险”才显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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