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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3月17日凌晨,珠江口外。“澳门小姐”号客轮像一片枯叶,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八级阵风裹挟着南海初春的寒意,将船头犁开的白色浪花狠狠甩上三层甲板。林默涵靠在舷窗边的铁柱子上,左肩的伤口随着船体的每一次剧烈摇晃而阵阵抽痛,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没有去甲板下的三等舱,而是花钱挤进了这间只有四个铺位的头等舱。这里空间狭小,但隔音相对较好,更重要的是,它能隔绝掉底层统舱里那些因晕船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和**声。在这种噪音环境下,人的神经会变得迟钝,但也最容易暴露破绽。
头等舱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个人。靠窗铺位上躺着一个体型臃肿的南洋富商,此刻正死死抱着一个铜制痰盂,脸色发青。对面铺位是一对年轻的葡萄牙传教士夫妇,两人正紧紧依偎在一起,闭着眼睛低声祈祷,手中的十字架被捏得发白。
林默涵闭着眼睛,看似在昏睡,实际上他的耳朵正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船舱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他现在的身份是澳门恒昌贸易的采购员“何志强”,一个常年奔波于港澳之间的小商人。这个身份最大的好处是,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带着疲惫和焦虑。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林默涵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船员,胸前的铭牌写着“水手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登记簿,操着蹩脚的广东话说道:“先生们,例行查房,请出示证件。”
这在海上并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半夜。林默涵心中警铃大作。魏正宏的手伸得这么长?连一艘澳门客轮都要拦截?
胖富商吐完了,有气无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英国殖民地的护照。传教士夫妇也递上了葡萄牙的身份证和教会证明。轮到林默涵时,他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本澳门身份证,连同几张澳门大丰银行的存款证明一起递了过去。
水手长接过证件,没有立刻看,而是抬起头,用一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默涵。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证件,倒像是在看一个物品。
“何先生,去澳门做生意?”水手长的粤语突然变得标准了许多,少了刚才那种刻意讨好的卑微。
“是啊,去进点洋酒和罐头。”林默涵露出一个商人的圆滑笑容,顺手从床头摸出一包“美丽牌”香烟,抖出一支递过去,“兄弟,抽根烟?这风浪太大了,辛苦你们了。”
水手长没有接烟,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默涵的左肩上。虽然隔着西装,但刚才船体剧烈倾斜时,林默涵下意识护住左肩的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何先生,你肩膀怎么了?受伤了?”
“别提了,”林默涵苦笑一声,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块淤青——那是昨晚在旅馆撞到柜角留下的,“刚才在走廊滑了一跤,磕着了。这船晃得厉害,兄弟你走路可得小心点。”
水手长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翻看林默涵的证件。这本证件是阿婆给的,出自广州地下党最好的“匠人”之手,纸张的纹理、油墨的氧化程度都无可挑剔。
“何先生在澳门哪里落脚?”水手长合上证件,却没有立刻还给他。
“新马路那边的中央酒店,便宜又热闹。”林默涵对答如流。这是澳门最普通的落脚点,不会引起任何联想。
水手长似乎没找到破绽,他将证件还给林默涵,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何先生注意身体,快到澳门了,风浪更大。”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在拉开门的一瞬间,他突然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何先生懂不懂葡语?最近澳门那边查得很严,有时候需要跟黑兵(葡警)打交道。”
林默涵心里冷笑。这是一句试探。如果他真的是常年跑澳门的商人,不可能不懂几句日常的葡语。
“只会几句‘谢谢’和‘多少钱’。”林默涵挠了挠头,露出一副粗鄙商人的窘迫样,“咱是粗人,学那洋文头疼。都是靠请翻译的。”
水手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默涵听到了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目标特征基本符合,左肩有伤,证件没问题,但口音太干净了,没有澳门本地人的土味……”
“继续盯着,通知轮机舱,减速,拖时间。澳门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只要他上岸,就别想跑。”
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林默涵确认——这不是港英政府的警察,也不是普通的劫匪。这是专业的特务,是魏正宏安插在航线上的“钉子”。
林默涵退回床边,靠在墙上,大脑飞速运转。澳门是一个只有十几平方公里的半岛,一旦上岸,在那种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人口中,特务的围堵将无死角。他必须改变策略。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抵达澳门外港码头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就在这时,船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艘船猛地向右倾斜,舱内的行李箱和热水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触礁了吗?”
“我的上帝!”
头等舱里一片混乱。林默涵一把抓住床架,稳住了身形。他冲到舷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船的右舷方向,一艘没有开灯的渔船正狼狈地向右前方逃窜,而“澳门小姐”号的右舷水线上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冰冷的海水正疯狂地往里灌。
“碰撞!右舷进水!全体乘客立即穿好救生衣,到甲板集合!”
刺耳的汽笛声和船员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全船。
林默涵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是意外。在如此繁忙的珠江口航道,两艘船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发生高速碰撞,概率极低。除非……那艘渔船是故意的。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如果这是魏正宏的计划,他完全可以借“海难”之名,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片浑浊的海水里。但如果这不是计划,而是那艘渔船为了求生或某种反抗导致的意外,那么混乱就是他唯一的生机。
林默涵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件橙色的救生衣套在身上,然后将那支藏着胶卷的钢笔紧紧别在西装的内袋里。他没有去拿其他任何财物,只顺手抄起了床头那根用来挂蚊帐的结实的尼龙绳。
他拉开舱门,冲进了弥漫着浓烟和尖叫的走廊。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探照灯在黑暗中疯狂扫射,却照不透厚重的雨幕。乘客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妇女儿童哭喊声震天。几个船员正试图放下救生艇,但恐慌的人群已经将艇架围得水泄不通。
林默涵没有去挤救生艇。他逆着人流,沿着楼梯向下,来到了二层甲板的尾部。这里是船尾的餐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翻倒的桌椅。
他透过窗户向外望去。船尾的螺旋桨已经停止了转动,船尾吃水很深,眼看就要没入水中。但在船尾下方,借着探照灯的反光,他看到了那艘肇事的渔船。
那是一艘老旧的木质渔船,船头撞得稀烂,正冒着黑烟,但它并没有沉没,而是顽强地漂浮在“澳门小姐”号的尾波中,距离客**约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渔船的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格外醒目——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胶衣雨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正拼命地向客轮挥舞。
林默涵眯起眼睛。那个人的挥手姿势很奇怪,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摆动。
三长,两短,再三长。
这是华南沿海游击队的信号灯语!意思是:“友军在此,速跳!”
林默涵的血液瞬间沸腾了。是接应!一定是阿婆或者老鬼在最后关头,通过另一条线联系上了珠江口的海上游击队,让他们来接应自己!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必须确认。
他抓起餐厅里一个摔碎的啤酒瓶,用锋利的瓶颈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哒。
渔船上的马灯立刻回应了。同样是三长两短。
确认无误!
林默涵不再犹豫。他迅速将尼龙绳的一端死死系在餐厅里一根粗壮的铁水管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他脱下皮鞋,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窗台上。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下方是漆黑的、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海水,以及那艘在风浪中如同醉汉般摇摆的渔船。五六米的距离,在平地上只是一跃,但在狂风巨浪中,这几乎是自杀。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苏曼卿中枪倒下的画面,闪过陈明月在墙上画的海燕,闪过女儿晓棠那张稚嫩的笑脸。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电影台词,猛地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失重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海风灌满了他的西装,巨大的拉力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扯断。但那根尼龙绳救了他的命。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了客轮船尾巨大的螺旋桨,向着渔船的甲板坠落。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渔船的甲板上,左肩的旧伤被这一撞彻底撕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但他咬破了嘴唇,硬生生用舌尖的血腥味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立刻将他死死按住。
“别动!自己人!”一个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低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默涵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皱纹、被海风和阳光雕刻得像岩石一样的脸。老头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胶衣雨衣,手里还提着那盏马灯。
“林同志?”老头压低声音,眼神锐利。
“是我。”林默涵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情报在这里。”
老头看到钢笔,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用力握了握林默涵的手:“我是‘老舵’。快,跟我进舱!那边的特务还在找你呢!”
老头搀扶着林默涵,快步走进了渔船底舱。底舱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但很暖和。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汉子正围在一张海图前,看到林默涵进来,都投来了敬重的目光。
“老舵”递给林默涵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快喝了,驱寒。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林默涵接过碗,一饮而尽。热流顺着食道流遍全身,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船怎么样?”林默涵问。
“撞得不轻,但发动机还能转,撑得住。”老舵一边用酒精给林默涵清理伤口,一边说道,“我们刚才接到澳门那边的暗语,说你可能会从这条线走。没想到刚靠近,就看到那艘客轮上有特务在甲板上搜人。我们就干脆撞上去,制造混乱。”
林默涵心中一暖。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为了掩护他,不惜拿自己的命去撞几千吨的客轮。
“我们现在去哪?”林默涵问。
“不能去澳门了。”老舵斩钉截铁地说,“澳门那边已经封港了,到处都是魏正宏的人。我们走西线,绕开澳门,直接从珠海的万山群岛那边偷渡上岸。虽然危险,但那是我们的地盘。”
林默涵点点头。他知道万山群岛的情况,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是游击队经营多年的根据地。
“可是,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林默涵焦急地说,“‘台风计划’的时间很紧,可能就在半个月内。”
“放心。”老舵从怀里掏出一台小型的发报机,比林默涵在香港用的那个还要简陋,“我们已经跟珠海那边约好了时间。等我们一靠岸,立刻发报。你只需要把情报口述给我,我来发。”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江一苇胶卷上的每一个字。
“舰队集结坐标:东经121度34分,北纬24度58分……旗舰‘丹阳号’……弹药储备:标准炮弹两千四百发,鱼雷二十四枚……计划发起时间:1955年4月1日,拂晓……主攻方向:福建东山岛……”
他一字不差地将情报背诵了出来。老舵手下的一名报务员迅速将这些信息记录在电报纸上,并翻译成了密码。
就在这时,渔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渔船的船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好!是水警司的巡逻艇!”瞭望手在舱外大喊。
老舵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同志们,准备战斗!掩护林同志发报!”
林默涵一把按住老舵:“别硬拼!我有办法!”
他指着海图上的一片区域:“前面就是外伶仃洋,那里水道窄,暗礁多。他们的巡逻艇吃水深,不敢追得太紧。我们贴着暗礁走,甩掉他们!”
老舵看了林默涵一眼,果断下令:“全速前进!沿着三号礁石群走!”
渔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冒着黑烟,猛地拐向了一片漆黑的海域。身后的巡逻艇紧追不舍,探照灯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海面上扫射。
子弹不时从头顶掠过,溅起一片片水花。林默涵趴在发报机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发出去。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发报机的按键声在枪声中显得微弱而坚定。林默涵口述,报务员发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最后一组,重复,最后一组:计划发起时间,4月1日,拂晓。发送完毕。”
报务员抬起头,向林默涵点了点头:“对方已收到,信号良好。”
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地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枪声和巡逻艇的汽笛声。
渔船在暗礁间灵活地穿梭,终于将追兵甩得无影无踪。
黎明时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渔船缓缓驶入了一片宁静的海湾。岸边,几个穿着便衣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待着。
林默涵在老舵的搀扶下走上甲板。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味道,这是自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支钢笔依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头,望向海湾尽头那片郁郁葱葱的山峦。在那里,在山的另一边,是他的祖国,是他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土地。
“晓棠,”他在心里轻声说道,“爸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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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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