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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看着眼前火海，看着自家兵卒被自己亲手研发、改良、打磨成型的火攻手段重创。先是静默两秒，随即低低笑出声，笑意里掺着无奈，又掺着几分愠怒，是真真切切被气笑了。
他在北境耗费半年试配方、改陶罐、定战术，靠着这套火攻，守住北境国门，打退匈奴七次大规模攻城，保全数万边军性命。
如今倒好，法子被赵家原样剽窃，连火油粘稠度都一模一样，转头就用来打他，专门克制他麾下黑骑。
身侧的薛红衣攥紧刀柄，眉头紧锁低声请示：“侯爷，前锋伤亡渐增，是否派兵突进灭火救人？”
“不必。”
林洛敛去笑意，眼神瞬间冷静通透，没有半分恋战。
本次攻城本就是试探，目的就是摸清赵家底牌、城头守备节奏、火攻威力，如今所有信息全部探明，试探目的已经达成。眼下火海封路，硬冲只会白白折损黑骑士卒性命，毫无意义。
黑骑每一个老兵，都是北境死战留下来的精锐，他舍不得无谓消耗。
林洛抬手举起青色令旗，干脆利落下令，声音清亮传遍中军：“鸣金收兵！前锋小队有序后撤，搀扶伤兵，保持阵型，不可慌乱踩踏，全员退回关外主营！”
呜！
退兵号角立刻响起，节奏平缓规整。
哪怕遭遇火袭、阵型混乱，黑骑军纪依旧过硬。
小队校尉快速收拢人手，搀扶受伤同伴，断后兵卒掩护前排撤离，没有溃逃，没有四散奔逃，有条不紊撤出火区，退回关外原本驻兵地。
没有反扑，没有纠缠，一攻一退，干脆利落。
第一次试探攻城，就此草草落幕。
城头之上，亲眼看着黑骑全数退兵，不敢再战，赵天元积压多日的忌惮彻底放下，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豪迈张扬，响彻整座城关，满心畅快。
他拍着城墙青砖，语气极尽轻蔑，高声感慨，刻意说给城头所有兵卒将领听：“哈哈哈！世人吹捧的边军战神、用兵如神的冠军侯，也不过如此！”
“靠着一点火攻本事唬人，如今被我原样反制，一轮火袭就打得他退兵避战，连城关根基都碰不到，所谓黑骑精锐，所谓边军战神，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身边赵家一众亲兵将领纷纷附和，欢呼声四起，城头守军士气暴涨，人人笃定，赵家必胜，林洛必败。
“家主神机妙算，轻轻松松击退黑骑！”
“林洛也就只能欺负关外匈奴，对上咱们赵家雄兵，根本不堪一击！”
满堂欢庆，人人轻敌，唯独赵云霞站在角落，脸色愈发凝重，半点没有取胜的轻松，心底不安越来越重。
等城头欢呼声稍稍落下，赵云霞转头看向意气风发的赵天元，语气沉稳，直接开口泼冷水，打消他的傲气：“父亲，不要因为这一场小胜，就小瞧林洛。”
赵天元笑意一顿，挑眉看向她：“黑骑败退，锐气尽失，我们火攻奏效，占据绝对上风，我为何还要忌惮他？”
赵云霞抬手指向关外正在整顿阵型的黑骑，条理清晰说出心中疑虑，每一句都贴合实情，逻辑直白。
“第一，败退太有序。两万兵马遭遇突发火攻，身陷火海，普通兵马必定军心大乱、四散逃命，死伤会成倍暴涨。可黑骑后撤有度，小队分工明确，优先救人、有序撤离，自主把伤亡压到最低，这份军纪心性，关内没有任何一支私军能比。”
“第二，攻城太敷衍。林洛明知临关易守难攻，首轮攻城只派两万人，不动用投石机、不架设大批云梯、不押上精锐死士，从头到尾就是试探。摸清我们火攻威力、城头布防点位之后，二话不说直接退兵，不做无谓损耗，冷静得可怕。”
“第三，过往战绩骗不了人。匈奴盘踞北方数十年，兵强马壮，战马精良，年年南下劫掠州县，历任大乾边关大将节节败退，丢城失地，朝野上下人人忌惮匈奴战力。”
“可林洛驻守北境三年，以少打多，守城、劫粮、夜袭、合围，硬生生把匈奴主力打崩。”
“这样一个能颠覆北境战局、稳稳压住匈奴的人，不可能一轮火攻就直接被打怕、束手无策。”
“我总觉得，眼下黑骑败退，不是无力进攻，而是林洛故意示弱，他在藏后手，在故意麻痹我们，让我们心生轻敌，后续好抓住破绽，一举破关。”
赵云霞心思缜密、一点点的进行着分析。
可惜此刻的赵天元，已经被首轮轻松取胜拔高底气，压根听不进去劝。
他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只觉得赵云霞久居深宫，太过胆小多虑，想的太多。
“霞儿，你就是在宫里待太久，把林洛看得太高了。”
“不管他北疆多厉害，如今地利在我，兵力在我，战法克制在我。他赖以取胜的火攻被我拿捏，骑兵优势被城关窄路废掉，手里十万兵马，耗不起、攻不破、熬不住。”
“就算他有后手，在这座临关面前，也翻不起大浪，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死守城关，以火御敌，耗到黑骑粮草不济，林洛自然只能撤军，此战我们稳赢，无需多虑。”
赵天元说完，不再理会赵云霞的劝说，转身吩咐副将，加厚城头火油储备，连夜赶制更多火油坛，打算靠着火攻，彻底守住城关，坐等黑骑再来送死。
赵云霞望着父亲笃定自负的背影，又看向关外神色平淡、从容整顿兵马的林洛，心口沉甸甸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始终散不去。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城关大战，远比看上去凶险，赵家看似手握胜券，实则早已踏入林洛布下的局里。
城头风势不减，火烧过后的焦糊味还飘在半空，城外黑骑进退有序，安安静静退回主营，半点没有再战的苗头。
赵天元眉眼舒展，周身傲气藏都藏不住，指尖轻轻摩挲城墙垛口，满心都是轻松笃定。
方才一轮火攻退敌，彻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对黑骑的忌惮。
在他眼里，林洛本事不过尔尔，临关天险在手，赵家稳操胜券。
可一旁的赵云霞，心头重压只增不减。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的性子，沉稳半生，唯独自大起来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
眼下一场无关痛痒的小胜，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看不清局势真假，更看不懂林洛藏在退兵背后的算计。
一旦父亲彻底放松戒备、轻敌大意，赵家二十五万大军，极有可能全盘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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