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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大都督府。死寂。
帅帐之内,连火盆里最后一丝炭火都已熄灭,冰冷的灰烬如同所有人心头的写照。
纳哈出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天一夜。
他在等。
等阿礼失里火烧连营的捷报,等也先不花全歼明军的喜讯。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冲入帐中的溃兵。
“丞……丞相!”
那溃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败了……全败了!”
“铁岭……铁岭的火,烧的是我们自己人!”
“也先不花将军……阵亡了!”
“阿礼失里将军……也……也死了!”
“陈……陈锋……那个魔鬼,他正率领大军,向辽阳杀来了!”
一个又一个噩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纳哈出的心脏。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名溃兵,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再说一遍!”
溃兵被他那骇人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带着哭腔。
“丞相!也先不花将军被陈锋万军之中取了首级!阿礼失里将军率部断后,也……也全军覆没了!”
“陈锋的骑兵,正向辽阳杀来,最多……最多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
轰!
纳哈出猛地站起身,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扭曲的脸,显得无比狰狞。
“废物!一群废物!”
“二十万大军!整整二十万大军!竟然连一个黄口小儿都挡不住!”
他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帐下,仅存的几名元将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一名叫做哈萨尔的将领,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丞相……辽阳城内,我等可战之兵,已不足五万。”
“那陈锋……那陈锋乃是天降的魔神,非人力可敌啊!”
“我等……我等不如暂避其锋,退回草原,以图再起吧!”
“退?”
纳哈出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哈萨尔。
“退回草原?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告诉大汗,我纳哈出,把他祖宗的龙兴之地,整个辽东,都丢了?!”
“丞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哈萨尔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纳哈出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疯狂。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一步步走向哈萨尔。
“青山?”
“我大元的青山,就在这辽阳!”
“我纳哈出的青山,也在这辽阳!”
“你既然这么想念草原的青草,那本相,现在就送你去!”
“噗嗤!”
刀光一闪。
哈萨尔的眼中还满是错愕与恐惧,一颗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身后众将一脸。
整个帅帐,瞬间鸦雀无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那个持刀而立,宛如魔神的身影。
纳哈出将刀尖的血迹在哈萨尔的尸身上擦了擦,环视众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还有谁想退?”
无人敢言。
“好。”
纳哈出缓缓收刀入鞘,他重新走回主位,那张狰狞的脸,再次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冷静。
“传我将令!”
“关闭四门,全城戒严!”
“征发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发配兵器!”
“告诉他们,城在,人在!”
“城破,所有人,都要给大元,给长生天,献上最后的忠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决绝。
“本相,就在这辽阳城头,等着他陈锋!”
“本相倒要看看,他那柄刀,能不能砍开我大元最后的脊梁!”
……
数千里之外,应天府,文渊阁。
暖炉烧得正旺,阁内温暖如春。
永乐大帝朱棣,一身玄色龙袍,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在他对面,一身黑衣僧袍的姚广孝,正襟危坐,神色古井无波。
“辽东的捷报,你看了?”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姚广孝微微颔首。
“冠军伯,名副其实。”
朱棣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虎目,落在了姚广孝的脸上。
“朕问的是,此子,如何?”
姚广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此子如龙。”
朱棣眉头一挑。
“哦?”
“潜于渊,则搅动风云;出于渊,则翱翔九天。”姚广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
“铁岭之战,陈亨十万大军,已是瓮中之鳖。朱能、徐胜这等宿将,身在局中,亦未必能看破纳哈出的连环之计。”
“可他,却在千里之外,便已洞悉全局,后发而先至,一战定乾坤。”
“陛下,这已非寻常猛将可以做到。”
“此子,有帅才,更有鬼神莫测之能。”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
那份战报,他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让他心惊的妖异。
万军之中,阵斩双酋。
以一万疲敝之师,正面击溃十万敌军主力。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一头猛虎,朕可以把它关在笼子里。”朱棣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可一头长了翅膀的猛虎,该用什么来关?”
姚广孝看着棋盘,仿佛在自言自语。
“再坚固的笼子,也关不住龙。”
“除非,让他自己,离不开这片有龙椅的池塘。”
朱棣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他想起了那个联姻的念头,想起了那个名叫陈雪的少女。
就在这时。
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地从阁外走入,他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盒,神色紧张。
“陛下,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密报。”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
能动用锦衣卫八百里加急的,绝非小事。
他接过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奏。
当他撕开封口,展开那份密奏,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平静,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从他身上爆发!
“砰!”
他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棋桌,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满桌的玉石棋子,四散飞溅。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整个文渊阁嗡嗡作响。
“一群有眼无珠的废物!”
守在阁外的禁卫与太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龙威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姚广孝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诧。
他跟随朱棣数十年,从燕王府到奉天殿,还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帝王,流露出如此失态的暴怒。
他弯下腰,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了那份密奏。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奏:】
【奉旨详查冠军伯陈锋出身履历,已查明。】
【陈锋,籍贯,北平府大兴县。其父陈山,曾任北平卫所正七品百户,于靖难之前,因“意外”调往大宁卫所,后战死沙场。】
【经查,当年调任文书,有伪造涂改之嫌,经手之人,乃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许敬安。】
【许敬安,淮西人士,与辽东总兵陈亨之父,过从甚密……】
姚广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北平!
陈锋,竟然是北平人!
是燕王府龙兴之地的子弟!
是眼前这位永乐大帝,真正的“乡党”!
一个本该在靖难之役中,就该大放异彩的将门虎子,却因为一次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调任,被生生从燕王麾下,调往了那个被淮西勋贵把持,九死一生的大宁卫!
这是何等的讽刺!
这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姚广孝抬起头,看向那个因为极致的愤怒,胸膛剧烈起伏的帝王,声音干涩。
“陛下,是有人,不想让这条龙,回到您的池塘里。”
朱棣猛地转身,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广使,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在朕的北平!”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玩这种阴私手段!”
“他们,是当朕死了吗?!”
朱棣的怒火,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
那不仅仅是因为错失了一个天才,更是因为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奇耻大辱!
北平,是他的根!
北平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最信任的班底!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就在他的老巢里,有人用卑劣的手段,将他麾下一员本该封侯拜将的种子,像垃圾一样,扔到了最危险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若不是陈锋命大,若不是他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颗蒙尘的明珠,恐怕早已化为了一抔黄土!
“查!”
朱棣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给朕查!”
“从那个兵部主事许敬安开始!把他给我抓进诏狱!给朕用尽所有手段!撬开他的嘴!”
“朕要知道,当年,是谁下的令!是谁签的字!是谁,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切!”
“凡是牵扯此事之人,无论官居何位,无论功劳多大,一律给朕……连根拔起!”
他看向姚广孝,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广孝,此事,你亲自去办!”
“朕要让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知道!”
“朕的龙,谁也别想动!”
“谁动,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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