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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开华州后，一路向东，已行三日。这三日里，天气愈发闷热。天空像是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灰蒙蒙的，不见一丝云彩，可那压在头顶的闷热，却比烈日暴晒更加难受。
将士们身上的铁甲被汗水浸透，又闷又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战马也烦躁不安，不时打着响鼻，刨着蹄子，仿佛预感到什么不祥之事。
李毅策马于金辂之侧，目光不时扫向天际。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这种天气，不是寻常的夏热，而是暴雨将至的前兆。那压抑在天地间的闷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个人的心脏。
“传令下去，”他沉声对身边的亲卫道，“各军提高警惕，前军斥候加派一倍，注意观察沿途地势，尤其留意峡谷、河道两侧。辎重队将雨具备好，帐篷、粮草做好防水，随时准备应对突变。”
“是！”亲卫领命而去，马蹄声急促。
金辂之上，李世民隔着纱帘看向李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这份谨慎——不，不是谨慎，是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这是天生的将才，百战余生才能练就的本事，装不出来，也学不会。
“冠军侯，”李世民开口道，声音从纱帘后传出，“你觉得要变天了？”
李毅策马上前，在马上拱手道：“回陛下，臣观天象，这几日恐有大雨。前方已入华山余脉，地势险峻，山高谷深，若有暴雨，极易引发山洪。臣已命各军加强戒备，并派出斥候探察沿途地势，寻找可避险的高处。”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到。朕把护卫之责交给你，果然没错。当年朕也曾遇到过山洪，一夜之间，营地尽没，三千将士葬身洪水。那种天威，朕至今记忆犹新。”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陛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李毅不卑不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山势。
长孙无垢的凤辇就在金辂之后，隔着纱帘，她望着那道银甲身影，眼中满是骄傲，也隐隐含着一丝担忧。她的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把所有的风险都挡在身前。可这样的男人，也最让人心疼。
队伍继续前行，渐渐进入山区。官道沿着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幽深，隐约可见一条河流如银线般蜿蜒。那河流原本只是浅浅的溪流，此刻却水位高涨，水流湍急，发出隆隆的轰鸣声，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李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午时刚过，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那暗不是慢慢降临的，而是一瞬间的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拉上了天幕。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瞬间变得如同黄昏，不，比黄昏更暗，暗得让人心悸。
李毅猛地抬头，只见西北方向，一团巨大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涌来。那乌云如同一头黑色的巨兽，张牙舞爪，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天色瞬间暗如黑夜。乌云边缘，隐约可见一道道电光闪烁，如同巨兽的獠牙。
“不好！”李毅脸色骤变，策马冲上前去，厉声高喝，声音如惊雷炸响，“全军戒备！停止前进！立即向高处转移！快！”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响！
那雷声如此之近，如此之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战马受惊，齐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队伍中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将士被甩下马来，却顾不得疼痛，拼命拉住缰绳，稳住坐骑。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雨来得太急，太猛，仿佛天河决口，倾盆而下！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如同千军万马在擂鼓！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护住陛下！”李毅厉声大喝，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玄甲精骑，结阵！御林军，护住金辂！辎重队，向高处转移！快！快！快！”
三万玄甲精骑，训练有素，虽遇突变，却丝毫不乱。前军迅速向前推进，占据有利地形；左右两翼收拢，将金辂和凤辇护在中央；后军护着辎重队，艰难地向高处转移。将士们踩着泥泞的山路，拼命推动陷入泥沼的车辆，雨水混着汗水，模糊了双眼。
可暴雨太猛，山道太滑，一切都变得异常艰难。一匹战马滑倒在地，嘶鸣着挣扎不起，马上的骑士摔出去老远，半天爬不起来。一辆辎重车陷入泥坑，十几个将士一起推，车轮却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峡谷中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似巨龙在地下咆哮！那轰鸣声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雷声，盖过了所有的一切，直直地撞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毅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山洪！
他经历过山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滔天的巨浪，能在瞬间吞噬一切，无论是人，是马，还是车辆，在它面前都如同蝼蚁！
“山洪来了！”他厉声大喝，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快往高处跑！快！快！”
话音刚落，峡谷中，一道浑浊的巨浪如同发狂的巨兽，咆哮着冲了出来！
那巨浪高达数丈，裹挟着巨石、树木、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峡谷疯狂奔涌！所过之处，山壁崩塌，树木折断，一切阻碍都被瞬间碾碎！那轰隆隆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让人肝胆俱裂！
官道上的队伍，距离峡谷最近的地方，不过数十丈！
数十丈，对于那奔涌的巨浪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
“保护陛下！”李毅策马冲向金辂，太阿剑出鞘，剑光如虹，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玄甲精骑，挡住洪水！”
数十名玄甲精骑毫不犹豫，策马冲向巨浪的方向，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滔天洪水！可人力如何能与天威抗衡？那巨浪瞬间将数十名将士连同战马一并吞噬，转眼间便没了踪影！只听得几声短暂的惨叫，随即便被轰鸣声淹没！
金辂剧烈晃动，拉车的六匹骏马受惊，齐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乱作一团！车夫拼命拉住缰绳，却被甩下车去，滚落在泥泞中。金辂失去控制，开始向峡谷方向倾斜！
李世民端坐于金辂之中，面色铁青，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没有发出一丝慌乱的声音。他的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却依旧沉稳，直直地望向前方。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能露出半分惧色！
可金辂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滑向峡谷！
“陛下！”长孙无垢的凤辇就在后方，她透过雨幕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几乎要冲出凤辇。身边的宫女死死拉住她：“娘娘！娘娘不能出去！危险！”
“放开我！”长孙无垢挣扎着，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远处，杨妃的车驾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杨妃花容失色，紧紧抱住身边的儿子李恪，瑟瑟发抖。李恪虽年幼，却强撑着镇定，拍着母亲的后背：“母妃别怕，有父皇在，有冠军侯在……”
更远处的朴素马车里，萧氏紧紧捂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她的眼中，满是恐惧，却还有一丝倔强——她已经历过太多生死，这一次，她也不能倒下。
而李治的车驾中，小小的晋王被奶娘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哭。他睁大着眼睛，望着窗外那仿佛末日般的景象，小脸上满是惊恐，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师……”他小声呢喃，“老师会保护我们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甲身影，如同闪电般冲向那奔涌的巨浪！
是李毅！
他没有片刻犹豫，没有分毫迟疑！他策马狂奔，迎着那滔天洪水，迎着一去不返的死亡深渊，直直地冲了过去！
“侯爷！”张猛厉声惊呼，想要阻拦，却哪里来得及？
“夫君！”长孙琼华透过雨幕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风雨吞没。
金辂之上，李世民猛地站起，冕旒剧烈晃动，他失声道：“李毅！你疯了！”
话音未落，李毅已冲到峡谷边缘！
他在马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凌空而起！那匹战马嘶鸣着被巨浪吞没，而他却借着那一踏之力，跃到了半空之中！
雨幕中，那道银甲身影高高跃起，如同天神降临！
太阿剑出鞘，剑光如虹！
李毅体内的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奔涌！十三太保横练神功全力催动，筋骨齐鸣，血气如龙！那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龙，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给我——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压过了暴雨声，压过了雷鸣声，压过了山洪的咆哮声！
太阿剑斩下！
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如同开天辟地，斩向那奔涌而来的滔天巨浪！
剑光所至，空气都在颤抖！雨水被剑光撕开，化作漫天白雾！那巨浪，那高达数丈的滔天巨浪，竟被这一剑生生斩中！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剑光与巨浪碰撞，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冲击波！那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将巨石掀翻在地！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巨浪，竟然从中分开！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那滔天的洪水，硬生生被斩出一道缺口！洪水向两侧奔涌，绕过那道银甲身影，继续向下游冲去！
一剑断流！
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世民站在金辂上，冕旒剧烈晃动，却浑然不觉。他张大着嘴，望着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这还是人吗？”
长孙琼华双手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那是她的夫君，那是她的男人，那是此刻如同天神一般，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地之威的英雄！
远处的马车里，萧氏猛地掀开帘子，望着那道银甲身影，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陛下对这个人既信任又忌惮。这样的人，这样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而李治的小车中，小小的晋王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满是崇拜。他奶声奶气地喊道：
“老师！老师好厉害！”
李毅凌空而立，体内气血翻涌，几乎要燃烧起来。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经脉仿佛要断裂一般疼痛。可他不能倒下，不能！
他咬牙坚持，目光死死盯着那被他斩开的巨浪。
巨浪继续奔涌，从两侧绕过，一路向下游冲去。金辂所在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洪水的正面冲击！虽然依旧有泥水飞溅，虽然依旧有碎石乱飞，但最致命的威胁，已经被他化解了！
良久，巨浪终于过去。
峡谷中，水位渐渐下降，只剩下浑浊的洪流还在奔涌，却已不复方才的滔天威势。
李毅从半空中落下，踉跄着站稳。他单膝跪地，以剑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银甲上沾满泥水，披风早已不知去向，满头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可他活着。
他做到了。
“侯爷！”张猛带着亲卫冲了过来，将他扶起，“侯爷，您怎么样？”
李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陛下……陛下如何？皇后娘娘如何？诸位皇子公主……”
“陛下无恙！皇后娘娘无恙！诸位皇子公主都在！”张猛飞快地回报，“辎重队损失了十几辆车，前军有三十多个兄弟……被洪水冲走了……”
李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三十多个兄弟，就这样没了。
这就是天威。人力再强，也总有护不住的时候。
他睁开眼，推开扶着他的亲卫，踉跄着向金辂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金辂前，李世民已经下了车，站在雨中，望着一步一步走近的李毅。
君臣二人，在暴雨中对视。
李毅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坚定：“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死罪。”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滴水的太阿剑，看着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沉稳的眼睛。
良久，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复杂。有欣慰，有震撼，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伸出手，亲自将李毅扶起。
“冠军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记住了。”
李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暴雨如注，君臣相对。
远处，长孙琼华站在马车前，望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的夫君，她的英雄，终于站起来了。
而萧氏的马车中，那道素色的身影，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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