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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自洛阳宫而出,浩浩荡荡向着城南的龙门石窟行进。李世民端坐御辇之中,龙袍冕旒,威仪赫赫。沿途百姓夹道跪迎,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他面带微笑,频频颔首,可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那里,有上天降下的祥瑞在等着他。
御辇之后,文武百官骑马随行。长孙无忌策马走在队伍前列,面色从容,偶尔与身边的官员低声交谈几句。魏征则板着一张脸,目光如炬,扫视着沿途的一切,仿佛要从这繁华景象中找出什么破绽。他心底早已认定,这所谓的祥瑞,不过是地方官员邀宠的手段罢了。
李毅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今日当值,玄甲精骑的护卫任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只需随驾即可。这本该是轻松的一天,可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不安从何而来,他说不清。
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战场上历练了无数次、救过他无数次性命的直觉。那直觉曾让他在千军万马中嗅到伏兵的杀意,曾让他在刀光剑影前提前拔刀,曾让他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活了下来。
此刻,那直觉又在敲打着他。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他又扫视四周,街道两侧的百姓虽然拥挤,却秩序井然,洛阳府的差役沿途值守,没有半点异常。
可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御驾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龙门。
龙门山色,天下闻名。伊水两岸,东西两山对峙如阙,故称“龙门”。北魏以来,历代在此开窟造像,大小佛龛密布崖壁,蔚为壮观。此刻正值辰时,阳光斜照,将那些佛像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洛阳官员早已在伊水东岸恭候。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瘦,面容白净,颔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文士风范。此人名叫郑仁泰,乃洛阳府丞,此次祥瑞之事,便是由他一手经办。
见御驾到来,郑仁泰连忙趋步上前,跪地行礼,声音洪亮:
“臣洛阳府丞郑仁泰,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从御辇中走出,负手立于伊水岸边,眺望对岸的龙门石窟。他目光深邃,神情庄重,仿佛要从这千年佛国中,看出几分上天的旨意。
“郑卿,”他缓缓开口,“你说的祥瑞,在何处?”
郑仁泰连忙起身,指着对岸的龙门石窟,声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既不过分夸张,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欣喜:
“回陛下,昨夜酉时三刻,夕阳西下之际,对岸的龙门石窟忽然有佛光显现!那光芒从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头顶发出,照耀数里,将整座龙门山映得如同白昼!臣当时正在此处巡视,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洛阳城中,更有数千百姓亦亲眼目睹!”
李世民听着,目光落在那尊巨大的卢舍那大佛上。佛像依山开凿,高达数十米,面容慈祥,目光低垂,仿佛在俯视着芸芸众生。此刻阳光照耀,佛像周身果然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敬。
“佛光……”李世民喃喃自语,“上天降下佛光,是何意?”
郑仁泰连忙躬身答道:“陛下,臣斗胆揣测,此乃上天以佛光昭示——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陛下封禅泰山,正合天意!那佛光,便是上天的认可!臣恭贺陛下,天意昭昭,民心所向!”
这话说到了李世民心坎里。他面上虽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魏征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喜色收敛了几分:“魏卿请讲。”
魏征指着对岸的佛像,声音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铁:
“陛下请看,那佛像周身的金光,分明是阳光照射所致。阳光斜照,佛像鎏金,自然生光。此乃寻常的自然现象,何来佛光之说?臣以为,郑府丞所言,言过其实,有邀宠之嫌。”
郑仁泰脸色微微一变,却并未慌乱。他转向魏征,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魏大人所言有理。阳光照射佛像,确能生光。可昨夜酉时三刻,夕阳已然西沉,天色渐暗,那佛光却是凭空显现,与日光无关。魏大人若是不信,可问问昨夜在场的百姓。臣岂敢以虚假之事欺瞒圣听?”
魏征冷笑一声:“酉时三刻,夕阳刚刚落山,余晖尚存。若那佛像恰好朝向西方,承接余晖,自然能有光亮。郑府丞为官多年,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是说,故意不懂?”
郑仁泰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魏大人高见。臣才疏学浅,不敢与魏大人争辩。只是臣亲眼所见,不敢不言。若魏大人认为臣所言有虚,臣愿领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与魏征正面冲突,又坚持自己的说法。
李世民听着两人的争执,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他挥了挥手,打断了两人的话:
“好了,不必争执。佛光是真是假,朕心中有数。继续看下一处。”
他说着,转身向御辇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这佛光,十有八九是假的。魏征说得没错,不过是阳光照射的自然现象罢了。可李世民不愿意相信它是假的,所以他选择继续看下去。他要看的,是能让他相信的东西。
队伍继续前行,下一处是城北的邙山。
邙山,又名北邙,横亘洛阳城北,是历代帝王贵胄的陵寝所在。山上松柏苍翠,古墓累累,素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那苍翠的山色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座高大的封土堆,那是历代帝王将相的长眠之地。
当御驾抵达邙山脚下时,已是巳时三刻。
郑仁泰早已在山腰处设了观景台,铺上锦毯,摆上几案茶点。那观景台选位极佳,正对着邙山主峰,可将山间云海尽收眼底。台上还设了华盖,备了软椅,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
李世民登上观景台,举目远眺。只见邙山之上,云蒸霞蔚,气象万千。那云彩在山间飘荡,被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红的如火,黄的如金,紫的如霞,确实有些奇异,如同仙境一般。
郑仁泰跟在身后,指着山间的云彩,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陛下请看!那就是五彩祥云!昨夜戌时左右,这祥云忽然出现,在山间凝聚不散,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臣在洛阳为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当时山中还有鹿鸣之声,声声相应,仿佛在为祥云贺!”
李世民看着那云彩,目光中又燃起了几分期待。
魏征却冷冷开口,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泼下:
“陛下,这云彩虽有五彩,却不过是阳光照射水汽所致。夏日雨后,常有此景。臣在长安见过多次,不足为奇。若这也算祥瑞,那长安城中,一年不知要有多少祥瑞。至于鹿鸣,山中本就有鹿,何足为奇?”
郑仁泰面色不改,只是微微躬身:“魏大人博闻强记,臣佩服。只是臣斗胆一问——魏大人可曾见过,五彩祥云凝聚一个时辰不散的景象?”
魏征被他这一问,倒是噎住了。他确实没见过。
郑仁泰继续道:“臣也不敢说这一定是祥瑞。只是臣亲眼所见,不敢隐瞒。是真是假,还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郑卿有心了。这云彩确实奇异,朕看着,也觉得心旷神怡。”
魏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再说。
李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不是因为祥瑞,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危险气息。这郑仁泰,太过从容了。面对魏征的步步紧逼,他始终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质疑。这种从容,不像是普通的地方官员该有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随行的官员,扫过那些护卫的将士,扫过远处围观的百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握紧剑柄,策马靠近了御辇几步。
御驾继续前行,下一处,是洛水。
洛水,洛阳的母亲河。它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将洛阳分为南北两部分。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绿柳成荫,画舫穿梭,是洛阳最繁华的去处。
御驾抵达洛水岸边时,已是午时。
岸边早已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了御座,张着华盖。那高台用上等的木材搭建,铺着鲜红的地毯,四周还围了锦缎帷幔,显然是下了大功夫。台下,数百名洛阳府的差役沿河警戒,将围观百姓挡在远处。
李世民登上高台,凭栏远眺,目光在洛水河面上搜寻着。
郑仁泰站在一旁,指着河水,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陛下请看!那瑞兽就在这洛水之中!昨夜亥时,月光之下,那瑞兽忽然现身,形似麒麟,头生独角,周身鳞片泛着金光!它在水中游弋了半个时辰,才缓缓消失!臣与洛阳数千百姓,亲眼所见!当时河面上还有异香飘散,久久不散!”
李世民盯着河水,目光灼灼。可河面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瑞兽何在?”
郑仁泰连忙道:“陛下,瑞兽夜间才会出现。陛下若想观看,需得等到今夜亥时。”
李世民眉头一皱:“要等到亥时?”
郑仁泰跪地叩首,声音恳切:
“臣斗胆,请陛下在洛阳多留一日,今夜亲眼观看瑞兽!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那瑞兽必定出现!若今夜瑞兽不现,臣愿领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李世民沉吟不语。
魏征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长孙无忌轻轻拉住了衣袖。他回头一看,只见长孙无忌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魏征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终于开口:“好。那朕就在洛阳多留一日,今夜亲眼看看,这瑞兽究竟是真是假。”
郑仁泰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今夜亥时,臣必当让陛下亲眼见到那瑞兽!”
李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今夜亥时。
洛水岸边。
瑞兽现身。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什么。可那念头太过模糊,抓不住,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
洛水宽阔,两岸地形复杂。若是有人要行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若是在夜间,借着瑞兽现身的由头,将李世民引到岸边,然后……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封禅队伍戒备森严,玄甲精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怎么可能有人敢行刺?况且那郑仁泰不过是个洛阳府丞,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那股不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望向远处的洛水河面,目光幽深如井。
今夜亥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感觉到,这场祥瑞大戏,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阳光渐渐西斜,将洛水染成一片金黄。
御驾起驾,返回洛阳宫。
魏征骑马随行,一言不发。他心中已经认定,那瑞兽必定是假的。可他更担心的,是陛下对祥瑞的渴望,已经到了听不进劝谏的地步。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无忌策马走在他身旁,忽然低声道:“魏大人,今晚那瑞兽,你怎么看?”
魏征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假。”
长孙无忌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假是假,可陛下愿意信。魏大人今晚,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李毅走在队伍最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四周。他招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策马而去。
他要加派人手,确保今夜万无一失。
不管那瑞兽是真是假,不管那股不安从何而来,他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因为他的职责,是保护皇帝。
仅此而已。
御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夕阳之中。
洛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水波之下,是否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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