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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狂风暴雪,纷乱扰攘。可许家这边,到底是美美的过了个新年。
这天,天还没亮透,许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外头的风雪没停,风刮得呜呜响,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可屋里头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芸娘跟胭脂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灶台前面忙活。
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正使劲揉着一团面,胳膊上沾了白扑扑的一层粉。
胭脂从旁边端了一盆剁好的白菜肉馅过来,放在案板边上。
探头看了一眼芸娘揉面的架势,笑着说:“芸姐,你这面揉得可真结实,包出来的饺子肯定有嚼头。”
芸娘头也没抬,手上的劲儿没松:“那可不,我跟你说,这饺子好不好吃,全看面揉得够不够劲。”
“你揉得软塌塌的,下锅一煮就烂了,那还吃个啥?”
“你也别光看着,擀皮儿去,咱们今儿人多,得多包些才够吃。”
“长年说了,这不光是咱们家,那些跟着他混的兄弟,都得分一口。”
胭脂应了一声,搬了个小凳子在案板旁边坐下,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她手也算巧,几下就擀出一张圆溜溜的皮子来,往旁边一摞,又拿起下一个面团。
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擀皮,配合得倒是默契。
这时候,小月从里屋跑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一蹦一跳地到了灶台前面,踮着脚尖往案板上看:“娘,饺子啥时候能吃呀?我都饿了。”
芸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骂道:“饿啥饿,你早上不是吃了两块糕了?这饺子得中午才出锅呢!”
“你先去看着爷爷醒了没有。”
小月吐了吐舌头,转身又跑走了。
堂屋之中,许铁林今天也充满了精神,换上身新衣服,坐在堂屋的躺椅上。
听着里屋的笑闹声,脸上挂着笑。
许铁树坐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雪下得可真够狠的,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咱们小时候了。”
“得几十年没见了!”
许铁林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咋不记得,那时候咱爹还在呢!”
“你带着我半夜跑去看戏,回来的时候雪埋到膝盖,差点没回来。”
许铁树听了,然后笑了一声:“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谁能想到现在还能坐在这儿,穿得暖暖和和的,有酒有肉地过个年。”
许铁林也跟着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是啊,苦日子总算过去了。”
“长年这孩子争气,把家业撑起来了,咱俩老了老了,反倒享上福了。”
这自从哥两个把话说开以后,其实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许铁树那边,自己一个人在县城,这日子也过不下去。
正好又赶上许长年这连续添了两个孩子,反正也是过年么!
许长年就让他留下,在许家这边一起住了,多少还热闹些。
许长年从里屋出来,走到许铁林面前蹲下来,伸手给父亲拢了拢盖在腿上的棉袄:“爹,今儿天冷,你要是觉得凉了,就回炕上躺着,别硬撑着。”
许铁林摆了摆手:“不冷不冷,屋里烧得这么暖和,我还能坐得住。”
“今儿过年,我得多坐一会儿。”
许长年也不勉强,站起来说:“那行,你坐着,我得出去走一圈。”
“今天家里还有好些亲戚要来呢!”
许铁林摆摆手,只管让许长年去。
中午的时候,周志远就到了。
逃兵作乱的时候,周志远来青山镇住了一阵子,可他总觉得不自在。
可周家镇那边房子又被烧了。
周志远只好去到大儿子周谭峰家里,暂时住了一阵子,后面又想办法筹钱,想把周家的老房子修好。
那房子是周家祖辈传下来的,这一招被烧,周志远怎么睡得着?
为了筹钱,把房子重新建起来,那是东拼西凑的。
最后都不得不求到许长年这里来了。
没办法啊!
现在有钱有势的亲戚,就许长年一个,周志远再不喜欢许长年,那也得低头。
不过现在他们之间的关门,没那么剑拔弩张了,周志远也已经认了这个女婿!
只是还有些抹不开面罢了。
去年他见许家困难,还主动送些钱财,现在好嘛,他还得来许家借钱!
许长年见他为难,索性就安排人,帮他把那边收拾一番,房子什么的,就重新修好了。
周志远就自个回去住了,芸娘跟小月,还去陪了他一阵子。
但这大过年的,他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趣,所以就请来许家,一起热闹热闹。
许铁林听见周志远声音,从躺椅上欠了欠身子,笑呵呵地应道:“老周来了?”
“快快快,进来坐,外头冷。”
周志远进了堂屋,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周志远看了看许铁林的气色,点了点头说:“你最近精神头不错啊,比我上回见你的时候强多了。”
许铁林笑了笑:“家里热闹,人一高兴,身子骨就好些。”
周志远嗯了一声:“那是,人老了就怕孤单,儿女在身边,热热闹闹的,比啥药都管用。”
几个老人寒暄了几句,只觉人生无常。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胭脂的父母也到了,老两口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
胭脂看见父母来了,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迎了上去:“爹、娘,你们可算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胭脂她娘摆了摆手:“还行还行,雪虽然大,但路倒是能走,就是风刮得脸疼。”
说着搓了搓脸,又朝堂屋里看了一眼,笑着冲许铁林点了点头,“亲家公过年好啊!”
许铁林笑着应道:“好好好,快进来坐,外头冷。”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
尤其是许长年的两个小孩,逗得几个长辈笑个不停。
一盘接一盘的饺子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得满屋都是。
许长年把酒坛子打开,给在座的长辈挨个儿斟上。
到了许铁林面前,他端着酒坛子犹豫了一下:“爹,你就别喝多了,喝点茶吧。”
许铁林瞪了他一眼:“过年呢,喝点酒咋了?”
“就半碗,不多了。”
说着,许铁林自己把碗端起来,往许长年面前一递,“倒上,倒上,今天我高兴。”
许长年拗不过他,只好倒了小半碗。
许铁林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能喝一口是一口喽。”
芸娘当即说道:“这大过年的,你这说什么话呢!”
“咱家现在开着酒坊,你要喝酒,那不多的是!”
众人一阵笑。
许铁树在旁边也端起了碗,跟许铁林碰了一下:“来,咱哥俩喝一个。”
“多少年没正经坐在一块儿过年了,这一碗,得干了。”
许铁林也不含糊,端起碗来跟兄弟碰了碰,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芸娘跟许长年,还有家里几个女人,都在边上劝着。
让许铁林少喝些。
这身子骨刚缓过来一些,别又喝倒了。
可说什么也是拉不住。
还是周志远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说:“你们哥俩悠着点,这酒烈着呢,别一会儿喝大了。”
许铁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今儿高兴,喝大了也不怕,反正都在家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胭脂她爹喝了几杯酒以后,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许长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许镇监啊,我这闺女跟着你,我是放心的。”
“你看看现在这日子,有吃有喝的,还住上了这么好的房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许长年赶紧摆手:“岳父您别这么说,胭脂跟着我也是吃苦了,以后日子只会更好。”
李母又趁机说道:“只是你们这也得抓紧啊,这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
胭脂在旁边听见了,悄悄红了脸。
她也想啊!
最近日日夜夜都努力,也不知是运气差了些,还是什么的。
小月端着碗凑到许铁林身边,夹了一个饺子送到他嘴边:“爷爷吃饺子,芸娘包的饺子可香了,您多吃几个。”
许铁林张嘴吃了,伸手摸了摸小月的头,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爷爷吃。”
“小月也越来越懂事了。”
小月嘿嘿笑着,又夹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吃的鼓鼓的。
那一顿饭吃了好久。
饺子包了两回才够吃,碗筷撤下去又端上来,酒倒了一壶又一壶。
许铁林难得喝了小半碗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拉着许铁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陈年旧事。
什么小时候上山砍柴被野猪追着跑、什么下河摸鱼差点被水冲走、什么偷偷拿了家里的米去换糖吃被爹追着打。
这些事儿许长年还是头一回听呢,可老爷子说起来是兴致勃勃的,像是头一回讲。
这些小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大哥的事情,以前许铁林那是只字不提。
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样,就想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许铁树也难得有耐心,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应着,时不时插一句嘴:“你那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爹追了你三条街都没追上。”
“后来那半斤糖你一个人吃了,连块都没给我留。”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对而坐,说的话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可脸上的表情比什么时候都鲜活。
外面风雪还在刮,许长年坐在桌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满足。
热闹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风雪又下起来了,周志远和胭脂的父母也没离开,索性就住下了。
反正这院子大着呢!
许长年帮着芸娘收拾了碗筷,又把许易哄睡了,这才回到堂屋坐下。
许铁林还坐在躺椅上没动,许长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轻声问了一句:“爹,累不累?我扶你回去睡吧。”
许铁林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许长年的手背,嘴里念叨了一句:“今儿个,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
“好啊……”
许长年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父亲扶起来,慢慢搀着他回了屋。
后来几天,家里一直热热闹闹的。
许铁林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晒晒太阳,看看孙子孙女。
可谁也没想到,初七那天早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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