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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东的夜,带着沿海独有的湿润气息。漫过青石板路,钻进乾源客栈的每一处缝隙。
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窗棂敞开着,晚风卷着几缕栀子花香飘进来。
与案上清茶的氤氲水汽缠在一起,晕出几分安逸。
李景隆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轻叩杯沿,目光落在屋内空地上。
那里,嫣儿正挥剑起舞,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不断划出灵动的弧线。
她身着一身淡青色劲装,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随着动作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幼鹤。
九岁的孩子,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韧劲。
握剑的小手稳如磐石,手腕翻转间,剑光霍霍,竟带着几分凌厉。
剑风掠过耳畔,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
嫣儿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但她眼神清亮,专注地盯着前方虚空的靶点。
每一次劈、刺、挑、抹,都精准而有力。
完全不见孩童的嬉闹,唯有日复一日打磨出的沉稳。
一路从京都赶来浙江府,舟车劳顿,成年人尚且觉得疲惫,嫣儿却从未落下半分功课。
歇脚的驿站、借宿的民宅,甚至在摇晃的马车里。
只要稍有空闲,她便会取出那柄为她量身打造的短剑,反复练习。
起初还有些生涩的招式,如今已被她练得炉火纯青。
加上李景隆时不时的点拨,寻常习武三五年的壮汉,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呵,不错。”李景隆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悠长,恰如眼前女儿的成长,润物无声却后劲十足。
他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那是为人父的骄傲,也是对后继者的期许。
床边,袁楚凝斜倚着锦被,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仅用一支玉簪固定,眉眼间满是温婉。
她没有看别处,只是静静地望着桌前夫君的背影,望着空地上女儿的英姿。
嘴角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散去,像是浸了蜜的清泉,甜而不腻。
几经波折后,她才渐渐明白。
真正的幸福从不是雕梁画栋的府邸,也不是锦衣玉食的奢华。
而是这样寻常的夜晚,夫君在侧,儿女绕膝,灯火可亲,岁月静好。
她的怀中,知遥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脑袋靠在母亲的胸口。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姐姐。
他还不懂什么是剑法,也不明白姐姐为何要一遍遍挥舞着那把亮亮的东西。
只觉得姐姐的动作好看极了。
每当姐姐完成一个利落的收势,他便会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棒!”
稚嫩的童声清脆悦耳,让屋内的温馨更添了几分暖意。
可这份温馨,却与窗外的世道格格不入。
李景隆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浙江府沿海一带,倭寇横行已有数年。
那些倭寇如狼似虎,驾着快船往来于海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踏碎了无数百姓的家园,抢走了粮食和财物,留下的是遍地尸骸和无尽的哀怨。
他一路走来,见过被倭寇洗劫后的村庄。
断壁残垣,生灵涂炭。
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百姓,却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脸上刻满了恐惧与绝望。
那些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像此刻这样。
有屋可居,有饭可食,家人团聚,平安顺遂。
可这样简单的愿望,对他们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剿倭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间小小的客房里,是阖家团圆的温情脉脉。
而客房之外,却是无数百姓在水深火热中的苦苦煎熬。
一墙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景隆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些沉重,也有些憋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稍稍驱散了些许郁结。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或许是地位越高,肩上的担子越重、
或许是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心中的责任感便愈发强烈。
从前只想着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如今却忍不住牵挂起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不能让这份沉重影响到妻儿,更不能让她们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担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凝重悄悄敛去。
重新换上温和的神色,转头看向袁楚凝母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笃笃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显然是来人刻意控制的力度。
李景隆收回思绪,目光掠过门口,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门外的人影。
唇角的笑意不变,声音却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动作轻捷,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正是福生。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脸上带着几分肃容,显然是有要事禀报。
“少主,人到了。”
福生走到桌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李景隆默默点了点头。
转身看向床边的袁楚凝,语气放缓了许多:“我有些事要安排,你们母子三人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袁楚凝抬眸望他,眼中没有丝毫疑虑,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道:“知道了,去忙吧。”
“小心些,万事以自身为重。”
说着,给了李景隆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这里有我,你只管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景隆心中一暖,朝着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早已收剑肃立的嫣儿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嫣儿的头发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表现不错,又进步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父亲独有的慈爱。
嫣儿听到父亲的夸赞,顿时喜笑颜开,原本略带疲惫的小脸瞬间焕发出光彩。
她仰起头,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骄傲。
她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道:“父亲放心,嫣儿会继续努力的。”
“以后7嫣儿也要像爹爹一样厉害,保护母亲和弟弟!”
李景隆心中微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欣慰。
“好,爹爹等着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福生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屋内的温馨与屋外的夜色彻底隔绝开来。
客栈的另一间客房内。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人影绰绰。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床。
屋内站着两人。
一人身穿一身火红衣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凤凰图案。
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裙摆微动,仿佛有凤凰欲要展翅腾飞。、
正是云舒月。
她脸上带着几分慵懒,靠在桌沿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眼神却锐利如鹰,透过缓缓关上的房门,冷冷的扫视着门外的夜色。
另一人则身穿夜行衣,料子是上好的玄色绸缎。
虽然款式普通,却难掩其精良的质地。、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身形健壮挺拔,宽肩窄腰。
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沉稳,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通体黝黑的拳套。
拳套由金刚打造而成,表面刻着狰狞的兽纹,指节处微微凸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仅凭这副拳套,便能看出此人必定是练外家硬功夫的高手。
拳力之猛,恐怕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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